高天之上,裂痕剧震。
那不是风在抖,也不是云在翻。
而是整段自天外垂落下来的“门路”,在苏长青那一句“下来”之后,被硬生生拽得偏了位。
就像有人站在地上,攥住了从屋檐上垂下的一根绳。
而绳子的另一端,繫著一个本该高高掛在天外的人。
白衡的脸色,终於第一次真正变了。
不再是那种冷白、无波、像什么都只配被归档的漠然。
而是很明显的——错愕。
以及一丝来不及掩饰的阴沉。
因为他发现,自己竟真的被撼动了。
不是心神,不是感知,不是意志投影。
是整个人,连同自己脚下那段通往此界的接引通道,一併被一股蛮横至极的力量,朝下拽了半寸。
半寸不多。
可对於他这种立在“门槛”之上的人来说,意义完全不同。
这意味著,底下这个所谓“凡界异数”,並非只是能打,能抗,能逆。
而是——
真有伸手扯住门框,把人往下拽的资格。
裂痕两侧,冷白色的秩序光纹疯狂明灭,像一层层原本平整铺开的规制被猛地撕皱,又强行拉直。
而那道白衣身影,也在眾目睽睽之下,实打实往下沉了一截。
广场上,所有人都看傻了。
连场外那些因为距离太远、原本只能隱约看见天穹异象的人,也在这一刻,清晰看见了那道白衣身影的轮廓——
真有人!
而且这个人,真的被苏长青拽动了!
“动了……他动了!”
“苏先生把他扯下来了?!”
“那可是接引使啊!”
“我的天,这也行?!”
“我就知道!我就知道苏先生不会惯著他!”
“……”
司空长风更是激动得脸都红了,抱著帐册的手都在抖。
他倒不是怕。
纯粹是激动。
因为这场面太值钱了!
什么叫长青楼天启总店的牌面?
这就叫牌面!
接引使白衣踏天门,结果还没摆足架子,就先被老板隔空一把薅得往下一坠!
这种画面,传出去能卖多少份留影画册?能炒多少轮场次预订?能让多少权贵抢破头排?
司空长风甚至觉得,今天晚上第三场的票价,可能还得再往上提。
萧瑟在旁边看得眼角微抽。
都这时候了,你脑子里居然还能算这个?
可转念一想,他自己竟也没那么紧张了。
因为白衡被拽动的这一幕,已经说明了一个最关键的事实——
接引使,也不是不可触碰。
至少在苏长青面前,不是。
雷无桀更是当场热血上头,差点把后槽牙都笑出来。
“好!”
“老板就是老板!”
“说下来就下来!”
他拳头一握,只觉得刚才压在胸口那点憋闷,一下全散了。
不就是接引使么?
不就是高天门槛上的白衣人么?
不还是得被老板像拽风箏一样往下拽?
无双站在一旁,眼中异彩一闪而过。
他看得比雷无桀更细。
白衡之所以会被拽动,不只是因为苏长青力量更强。
还因为刚才那一抓,抓的根本不是白衡本人。
抓的是“路”。
是白衡脚下那条接引通道,是他用来立在天门前俯视此界的依凭。
换句话说。
老板不是在跟天上的人硬拼“谁站得高”。
而是直接把对方站的地方给掀了。
这思路,本身就霸道得嚇人。
李寒衣抱著苏小糯,白衣轻扬,眸光一直落在苏长青身上。
她没说话。
可那双眸子深处,那点最初因“接引使”而起的冷意和担忧,此刻已彻底沉淀成了另一种东西。
安稳。
还有一点很淡,却藏不住的骄傲。
她看著那个站在白玉广场前、单手就把接引使往下拽的男人,忽然觉得,所谓天门,所谓高处,所谓接引、巡界、执牧,似乎也就那样。
因为他站在这儿。
而他一站出来,那些原本高高在上的东西,便都得落地。
苏小糯更是兴奋得不行,小脚丫一晃一晃,拍著小手叫起来:
“爹爹把坏人钓下来啦!”
“像钓鱼一样!”
这一声,清脆得很。
偏偏此刻没人觉得不对。
因为从画面上看——
確实像。
高天之上那道白衣身影,不就像被什么鉤子勾住了脚下一截,然后硬生生往下扯了一把么?
……
而裂痕之前。
白衡已经稳住了身形。
他没有继续往下掉,不是因为苏长青拉不动了,而是因为那股被拽动的惯性过去之后,他周身那层冷白色秩序锁链,突然一层层亮了起来。
亮得极冷。
也极密。
转瞬之间,竟在他脚下重新编出了一圈圈仿佛实质般的白色道环,將他牢牢定在了虚空之中。
那是更高层级的秩序定锚。
不是顾长玄、赵玄策他们能比的东西。
每一圈白环亮起,都像有一条看不见的规则被重新压实,硬生生把被苏长青撼动的“路”又稳了回来。
白衡低头看著下方,原本冷白如玉的脸上,第一次真正罩上了一层阴翳。
“好胆。”
两个字,很轻。
却再没有先前那种俯视式的平静。
反倒像是某种被冒犯之后,终於生出的真实怒意。
苏长青站在地上,神色淡淡。
“你这话说早了。”
“我胆子比你想的大。”
说完,他竟还真往前走了一步,像是嫌刚才那一下不够似的,抬手又朝上勾了勾手指。
“下来。”
“別让我说第三遍。”
全场再度一静。
接引使都已经被你扯动一次了,你还嫌不够,还打算再来?
这已经不是狂了。
这是压根没把对方当回事。
白衡站在高天门前,眼底那片冰银色的浅湖终於真正碎开几丝冷纹。
他缓缓抬起一只手。
那手修长,白净,几乎没有半点生气,像寒玉雕的。
五指摊开之时,掌心一枚极淡极薄、仿佛由无数细密符线叠压而成的银白印记,缓缓浮现。
那印记出现的一瞬,太极殿前不少人都下意识感到一阵心悸。
不是赵玄策那种巡界法印。
不是。
这东西要更高。
更薄,更冷,更像某种只属於“裁定”和“接管”的东西。
赵玄策在笼里抬头一看,整张脸瞬间失去血色,嘴唇都在发颤。
“接……接界印……”
顾长玄瞳孔猛缩。
就连岳镇川,眼底都浮起一抹压不住的骇色。
他们太清楚这是什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