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的位置,我都替你安排好了。”
这句话,苏长青说得很平。
平得像在后厨里吩咐一句“这条鱼先片著,等会儿下锅”。
可偏偏,跪在他面前的人,是白衡。
接引使白衡。
从天门之后踏出,携接界印而来,开口便要裁定一界去留,抬眼便要把眾生当帐页翻看的白衣人。
如今,他单膝跪在白玉裂砖之上,胸口骨架紊乱,嘴角血痕未乾,体內那套原本严丝合缝、运转如刀的接引骨脉,在苏长青先是一指点崩主接骨、再一弹拨乱总骨钥之后,已经彻底失了最初的稳定。
最难受的,不是痛。
而是“乱”。
就像一个本来自认每一寸骨节都该嵌在最合適的位置、每一缕秩序都该踩在最稳的拍子上的人,忽然发现自己体內那架精密到极致的机括,被人用最粗暴、最不讲理、也最不可思议的方式,拨歪了半寸。
仅仅半寸。
便满盘皆乱。
白衡此刻最清楚那种感觉。
胸口之下,像藏著一串原本排得极整齐的白骨铃,被苏长青轻描淡写弹了一下后,所有骨节都在互相碰撞、错位、拉扯。
每一次呼吸,肋下都会有细密而尖锐的痛感往上窜。
不是俗世刀剑伤肉见血的痛。
而是一种“自己构造本身正在错位”的剧烈不適。
他甚至能清晰感觉到,肩、肘、腕、脊背、脊椎中线那一道道接引骨片,正在努力试图重新校准位置。
可每当它们刚要归位,便会被残留在骨缝中的那一缕淡青色气息,轻轻一拨,又偏回去。
不急著彻底毁你。
也不急著立刻废你。
就是让你乱著。
让你清醒地知道,自己现在之所以还没崩,是因为对方不想你崩得太快。
这种感觉,远比一掌拍死更可怕。
白衡缓缓抬起头。
他眼中的冰银冷色,此刻已碎得七零八落,混著惊怒、屈辱、杀机和一种压不住的难以置信。
他盯著苏长青,喉间微微滚动,声音都带上了一丝不属於接引使的涩哑。
“你……”
“真想拿本使当囚物?”
苏长青垂眸看著他,像在看一个问了句没什么意义的话的人。
“都到这一步了,你怎么还在问这种废话?”
“我若不想关你,刚才就把你骨头全捏碎了。”
“留你到现在,是看你骨头有点特別。”
“顺便——”
他说到这里,目光往不远处仙笼那边淡淡一扫。
“也给我家酒楼添个新项目。”
白衡胸口起伏一下。
又是一口血。
他生生压住了没吐出来,只是嘴里那点腥甜味道,更重了些。
太极殿前,所有人都听见了这番对话。
然后,场中便生出了一种极其古怪的安静。
因为大家突然发现——
白衡本人虽然还在撑著“接引使”的脸面,可从苏长青嘴里说出来的这些话,却已经把他的后续流程安排得明明白白。
不杀。
先留。
拆骨。
估值。
入笼。
营业。
一整套下来,逻辑完整得让人头皮发麻。
司空长风原本就已经亢奋得不行,此刻更是连耳根都红了。
“对,对,对!”
他抱著帐册站在旁边,连连点头,像是在听什么天降商道真经。
“苏先生说得极是!”
“这种高端资源,直接打死太浪费了!”
“得先评估!”
“得先分档!”
“得先定项目定位!”
萧瑟本来已经习惯了司空长风这副彻底走偏的模样,可听到这句“高端资源”,还是没忍住抬手揉了揉眉心。
“司空长风。”
“你能不能把『接引使』三个字,稍微当回事一点?”
司空长风一脸严肃。
“我很当回事啊。”
“越当回事,越得认真做项目。”
“你想想,接引使啊!这可比赵玄策他们高了不止一个档次,若还按老方案来,那不是委屈了客户——咳,不对,是委屈了观眾体验?”
萧瑟:“……”
你甚至已经开始从“客户”和“观眾体验”的角度替接引使考虑了。
这到底是什么病?
雷无桀倒是听得兴奋,凑过来问道:
“老三,那这回的新笼子,是不是得比原来的更大?”
“当然。”
司空长风立刻进入状態,眼中精光闪烁。
“不仅更大,还得更讲究。”
“接引使身份特殊,和前面三位不能一个规格。”
无双站在旁边,平静提出建议:
“主梁可用巡界法印剩余边框。”
“比普通玄铁更稳。”
司空长风大喜。
“好!”
“就用那个!”
雷无桀也来了劲。
“那门口是不是得多加两道锁?”
无双点头。
“至少三道。”
“而且要分內锁外锁。”
“再留一道观景窗。”
苏小糯在李寒衣怀里听得眼睛发亮,立刻积极参与。
“还要放小凳子!”
“他要是站累了,坐著也能给別人看!”
李寒衣:“……”
她看著这帮人居然当著接引使本人的面,开始现场討论“豪华仙笼扩建方案”,一时间竟真分不清,到底是谁更离谱。
苏长青显然是这里最离谱的源头,但偏偏又是最平静的那个。
他听著几人你一言我一语,居然还真思索了片刻,然后点了点头。
“可以。”
“再把笼底垫高一些。”
“免得他低著头,不好看。”
这一下,连萧瑟都彻底无话可说了。
好看。
你现在甚至开始考虑摆件陈列角度了。
而白衡听著这一字一句,脸色已经沉得不能再沉,额角青筋都因为强压而隱隱绷起。
他当然想暴起。
想反杀。
想当场把眼前这群拿自己当货物討论的凡人尽数碾成粉末。
可问题是——
他现在真的乱得厉害。
接骨法身最重要的不是“骨硬”,而是“骨序”。
一旦骨序乱了,哪怕那一身接引骨还在,也会像一架被拨歪了齿轮的机括,越转越卡,越转越滯。
白衡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指尖还在微不可察地发颤。
这不是害怕。
是骨合之锋被两指夹停之后,整条臂骨上的承力链都还没缓过来。
他从未想过,有朝一日,自己会在凡界人前,显露出这样不受控的一面。
这是一种比见血更深的耻辱。
而苏长青,则像是没看见他的表情一样,忽然蹲下了身。
白衡瞳孔一缩,身体本能地绷紧。
不是因为苏长青蹲下这个动作本身可怕。
而是因为他完全不知道,这人下一步会做什么。
这种未知,比真正看得见的杀招还更让人心生寒意。
苏长青蹲在白衡面前,距离很近。
近得能清楚看见白衡下頜那一线尚未乾涸的血痕。
他先是看了两眼白衡颈侧那层隱隱浮出的白色骨纹,又伸手,在白衡肩膀上轻轻拍了拍。
动作隨意得像在挑西瓜。
然后,他得出结论。
“嗯,果然这边骨片薄一点。”
“適合先拆。”
白衡呼吸一窒。
“你敢!”
“你这个词说得太多了。”
苏长青偏头看了他一眼。
“我都听烦了。”
说完,他手指忽然往白衡肩骨与锁骨交界那一处轻轻一按。
这一按,不重。
可白衡整个人却猛地绷住。
因为苏长青按中的,不是表面。
也不是他此刻裸露在外、隱隱透出来的那些白色接骨纹路。
而是那一块肩骨法身下,真正嵌著的“侧引骨”。
那是接骨法身的一块副骨。
位置不如主接骨和总骨钥重要,却恰恰是白衡上半身“提刀递锋”的一个关键支点。
平日里,这根骨片极隱。
一则被白衣法身遮著。
二则被周围数层秩序纹理包著。
若非真正看透结构,根本无从下手。
可苏长青像是连一点试探的过程都省了。
找到了。
按住了。
然后,手指微微往上一挑。
白衡这一刻终於顾不上什么接引使体面,脸色骤变,几乎是条件反射地抬起另一只手,朝苏长青面门抓去。
这一抓,不再求什么骨合之锋的完整节奏。
纯粹是本能。
他知道,若真让苏长青把那根侧引骨抽出来,自己这具接骨法身上半截的发力序列会当场塌掉一块。
所以不管有没有用,他都得拦。
可惜,苏长青早像猜到了。
白衡那只手才刚抬起,苏长青甚至连头都没回,只是肩膀极轻地往前一送。
砰。
白衡胸口像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整个人顿时一闷,刚抬起来的手当场就软了半寸。
而就是这半寸的工夫——
嗤!
一道极轻极细,像丝绸被指尖轻轻抽开的声音,自他肩锁之间响起。
白衡整个人猛地一颤,眼睛都在瞬间睁大了。
因为他清清楚楚地感觉到,自己肩骨里那块极细极薄、承载著一小部分“接引肩序”的侧引骨,竟被苏长青真的一点点抽了出来!
不是打碎。
不是震裂。
是真正意义上的抽。
像厨子从鱼背最合適的位置,起出一根最顺手、最能剔乾净筋膜的刺。
精准,利落,而且带著一种熟得可怕的手感。
这一刻,白衡体內所有混乱的接骨脉络,仿佛都跟著那根被抽出的骨片同时颤了一下。
下一瞬,白衡再也压不住,闷哼一声,额头冷汗瞬间冒了出来。
不是因为“疼”这个字本身。
而是那种自己被一寸寸拆开的感觉,实在太过清晰。
太过羞辱。
太过让人难以承受。
太极殿前,眾人虽然看不透全部细节。
可他们都看见了——
苏长青手里,多了一枚白色骨片。
那骨片不大,不过半掌长短,薄如白玉,却晶莹锋利,边缘还隱隱流淌著极细极淡的银白纹理,像无数微缩秩序在其中沉浮。
阳光一照,甚至会折出一种近乎冷艷的淡光。
整个广场,瞬间安静得可怕。
然后——
轰然炸开!
“真抽出来了?!”
“苏先生把接引使骨头抽出来了!”
“那是什么?接引骨?!”
“我的天……这也能拆?!”
“白衡脸都白了!”
“废话!你骨头被人当眾抽一根试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