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空长风眼睛都快瞪圆了,抱著帐册的手微微发抖。
倒不是怕。
是激动。
纯粹的激动。
因为这一幕,太夸张了。
夸张到已经超出他此前对“拆骨”这件事最离谱的想像。
老板说正式拆骨——
还真就正式拆。
而且是当著天启满城人的面,像从器具里抽出一截主梁一样,把接引使的第一根骨头给抽了出来!
这画面若做成故事本子,別人都得骂作者疯了。
可现在,它是真的。
雷无桀更是直接看傻了,过了好半天才咂了咂嘴。
“这……”
“这也行?”
无双盯著苏长青手中那片白骨,眼底光芒越来越亮。
不是贪,不是怕。
而是一种身为剑道天才,面对某种超出自己认知却又精妙得可怕的“拆解手法”时,本能生出的震动。
“不是硬拔。”
他低声道。
“是顺著骨理和承接纹路,一寸寸挑开的。”
雷无桀听得脑壳都麻了。
“你还看得出来这个?”
无双点头。
“如果是硬拔,白衡这边肩骨到锁骨会直接炸裂,整片法身都会乱得更厉害。”
“可老板抽出来之后,白衡虽然痛,骨架却没当场塌。”
“说明老板是有意控制了崩解速度。”
雷无桀张了张嘴,半晌只憋出一句。
“所以……老板真是在认真拆货啊?”
无双看了他一眼,平静道:
“我早说了。”
“他在看骨料。”
雷无桀:“……”
完了。
越听越像。
……
李寒衣也看见了那块骨片。
她眼神微凝,第一次真正生出一点“原来他是这样拆”的明悟。
她原本以为,苏长青说拆骨,不过是以绝对力量碾压,把接引骨一根根打碎、震出来。
可现在看来,根本不是。
他比那更讲究。
更细。
也更过分。
不是毁。
是剥。
是沿著对方最核心、最隱秘、最不该被人碰到的位置,像抽丝一样,一根一根剥出来。
这已经不是战斗了。
这是解剖。
或者说——
是一场在眾目睽睽之下进行的、针对接引使法身结构的展示拆解。
李寒衣看著那道蹲在白衡身前、手里还捏著一枚白骨片的青衫身影,心里竟微微生出一种说不清的感觉。
强大到这个地步的人,已经不只是“贏”。
而是在重新定义別人所谓的“高处”。
白衡呢?
他在这一刻,终於真正体会到了什么叫惊惧。
是的。
惊惧。
不是怒,不是恨,是惊惧。
因为主接骨被点崩,他还能告诉自己,那是对方瞎猫撞上死耗子,看穿了一处结构。
总骨钥被弹乱,他也能咬牙认为,对方是战中敏锐,找到了一点要害。
可现在——
第一根侧引骨,被精准抽出。
那就再也没法自欺欺人了。
这人不是碰运气。
也不是粗暴乱拆。
他是真的看懂了自己的接骨法身。
看懂了每一根骨的位置、作用、顺序、承接关係。
甚至还知道,先抽哪一根,自己最难受、法身却不会立刻彻底崩掉。
这意味著什么?
意味著苏长青对自己的身体结构,了解得可能比自己还快。
白衡嘴角溢血,呼吸紊乱,死死盯著苏长青手里的那根白骨,眼底第一次浮现出一种再难掩饰的寒意。
“你……”
“你在学?”
苏长青闻言,抬头看了他一眼,似乎对这个问题还有点意外。
“学你?”
“不是。”
“你这点东西,犯不著学。”
他晃了晃手里的白骨,像在端详一件刚拆下来的零件。
“我只是看看,能不能拿去做点別的。”
白衡胸口一堵,差点又是一口血。
做点別的?
自己的接引骨,在这人眼里,竟只是“能不能拿去做点別的”的材料?
苏长青没再理会白衡的反应,而是真的仔细看起了那根侧引骨。
他手指在骨片边缘轻轻摩挲了一下,感受著其中流转的白色秩序纹路,片刻后点了点头。
“质地还行。”
“比巡界法印硬一点,但不如界锚纯。”
“胜在骨理顺,裁出来应该挺利索。”
说完,他偏头看向司空长风。
“老三,这东西留著。”
司空长风立刻挺直腰板。
“苏先生,是做什么用?”
苏长青想了想,隨口道:
“先存著。”
“回头看是拿去加笼门锁,还是给长青界里那条新溪做个引水骨片。”
“实在不行,磨薄一点,给糯糯做个小铃鐺也行。”
全场一静。
给糯糯……做铃鐺?
拿接引使的骨头?
白衡眼前一黑,整个人都差点气得发晕。
他这一生,怕是都没受过如此离谱、如此完整、如此体系化的羞辱。
雷无桀则在旁边听得一愣一愣的。
“还能做铃鐺?”
无双认真思索了一下。
“如果骨鸣清脆,確实可以。”
雷无桀:“……”
你怎么也开始认真討论这个了?
苏小糯在李寒衣怀里听见自己的名字,立刻眼睛亮了。
“爹爹!骨头铃鐺会响吗?”
苏长青点头。
“会。”
“那会不会很好听呀?”
“看磨得好不好。”
“那我要!”
李寒衣:“……”
她抬手按了按额角。
女儿已经彻底被带歪了。
不过……她竟也没有很想阻止。
因为看白衡那副已经快要彻底绷不住的样子,李寒衣心里那口被“接引使”“封园”“一界当帐”压著的冷气,竟也散了不少。
有些人,確实该被这样拆一拆,才知道什么叫人间。
……
场中,白衡终於艰难地撑起身。
那根侧引骨被抽之后,他左肩到胸前这一片的接骨脉络明显黯了一层。
连带著左侧白衣下那些原本若隱若现的骨纹,都变得断续起来。
可他还是站起来了。
很慢。
却硬。
显然,他还没彻底放弃。
更不打算就这么认命被送进笼子里。
苏长青看著他站起,也不拦,只是隨意甩了甩手里那根白骨,然后问了一句:
“还打?”
白衡抬手抹去嘴边新溢出的血,眼神阴冷得厉害。
“本使……”
“还没输。”
这四个字,他说得很慢。
也很重。
像是说给苏长青听,也像是在说给自己听。
因为此时此刻,连他自己都知道,自己的局面已经差到了何等地步。
可越是如此,他越不能认。
一旦认了,他这一身接引使的骨和魂,真的就全碎了。
苏长青闻言,倒也没露出什么讥讽。
他只是点头。
“行。”
“骨头还没拆完,你確实还没输彻底。”
“那就继续。”
说完,他竟真的往后退了半步,像是在给白衡腾位置。
那姿態,不像对敌。
倒像老师傅站在案边,看一块还想挣扎一下的木料,等它自己再露出点纹理来,方便下刀。
白衡见状,眼底那抹阴冷几乎要化成实质。
可他也知道,自己不能再像刚才那样急。
这人可怕的地方,不在於比他更会杀。
而在於他似乎比自己更会“看”。
你急,他就拆得更快。
你乱,他就顺著乱点往里掏。
所以白衡强行压下胸中翻腾的怒与惊,把体內剩余接骨脉络一点点重新收拢。
不是为了再做骨合之锋。
也不是为了继续残位骨袭。
而是——
藏。
苏长青看到这里,唇角竟微不可察地弯了一下。
“这才像点样。”
白衡眸光一沉。
他这一步,確实是在藏。
將还未被拆出来的接引骨重新內敛、错位、错拍,儘量不让苏长青再顺著刚才那种明显的骨理轨跡,一根根摸出来。
这已经不是进攻逻辑了。
是保骨逻辑。
堂堂接引使,被逼到从“怎么杀人”变成“怎么护骨”,若传回巡界殿,怕是都要让人以为他疯了。
可白衡没办法。
因为他已经真正见识到了苏长青“拆骨”的手段。
他不想再让第二根骨被这样当眾抽出来。
然而——
苏长青看著他那点细微调整,竟像是在看一个孩子试图把玩具藏到身后。
“你可以继续藏。”
“我不急。”
他笑了笑,语气还是那样平平淡淡。
“反正今天时间够。”
“我慢慢拆。”
这句话出口,白衡心里那根原本就绷到极限的弦,又狠狠震了一下。
因为他听出来了。
苏长青不是在嚇他。
是真的……不急。
真的准备一根一根来。
而太极殿前所有人,也都在这一刻,无比清晰地意识到——
接引使白衡的豪华仙笼流程,已经进入下一个阶段了。
第一根接引骨,已拆。
接下来,怕是还有第二根,第三根,第四根……
直到——
他彻底失去挣扎资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