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幕,对別人来说,或许是看个热闹。
可对无双这种走剑道、重结构、重缝隙、重一线之差的人来说,简直像在看一位真正的宗师现场拆解一件最复杂的机关。
苏长青绕了半圈,最后站到白衡右前方。
白衡眼神阴沉,额角冷汗细细冒出,却还是死死稳著身形。
苏长青看著他,忽然笑了一下。
“你还挺聪明。”
白衡眼神一滯。
聪明?
苏长青继续道:
“刚才那根侧引骨被我抽了之后,你没再死守原来的骨序。”
“反而把右肋下那三枚引息骨错位,拿它们去遮真正想藏的东西。”
“还行。”
“知道拿假的骨路,盖真的骨门。”
这几句话一出,白衡心中那点侥倖,终於彻底被击碎。
因为他说得全对。
一丝不差。
自己方才那一轮骨序重排,不正是这么做的么?
右肋引息骨错位,是幌子。
颈后那枚迴环骨下沉,才是真正想藏的核心之一。
可苏长青不仅看出来了,甚至还能像站在旁边看著他做的一样,把思路完整说出来。
这已经不是强。
这是在俯视。
是比拆骨本身更让人恐惧的一种俯视。
白衡胸口一阵发闷,连声音都开始发沉。
“你……怎么看出来的?”
“你想学?”
苏长青反问。
白衡咬牙,不答。
苏长青却懒得再解释,只是隨口道:
“太直了。”
“而且你不够会藏。”
“真正会藏的人,不会让假路太明显。”
“你这右肋下的骨序,故意错得过了头,反而就像在告诉我——別看这里,看別处。”
雷无桀在旁边听得一愣一愣的,忍不住小声问无双:
“这也算过头?”
无双沉吟片刻,居然认真回答:
“算。”
“好像切菜时故意把菜刀摆得太歪,反而更像在提醒別人,这里有问题。”
雷无桀:“……”
你现在真是什么都能往切菜上类比了。
不过转念一想——
好像还真有点道理。
苏长青也没给白衡更多缓衝,抬手便朝他后颈探去。
白衡几乎瞬间毛骨悚然。
因为他知道,对方已经看出来了。
那枚迴环骨,就在后颈往下、脊背中线偏上一寸处!
不能让他碰到!
这一念起,白衡终於顾不得继续维持表面稳態,身形猛地一侧,肩背一转,竟是想以一种极怪的扭转方式,把那枚迴环骨彻底藏进更深层的骨理迴路里。
可苏长青只是脚下一错,像早知道他会这么躲似的,指尖顺著他后颈皮下那一线几乎看不见的白纹,轻轻一勾。
“找到你了。”
白衡脸色剧变。
下一刻——
嗤!
又是一声极细极轻的抽离声。
不像拔骨。
更像从绷得极紧的丝网上,抽走了一根主丝。
白衡整个后背猛地一颤,身子甚至因为这一下而往前踉蹌半步,脸色瞬间白得近乎透明。
因为那枚他拼命想藏的迴环骨,竟真的被苏长青从后颈脊线里,抽了出来!
这一次,抽出来的骨比第一根更细。
像一枚弯月状的白玉骨鉤,边缘流淌著极其细密的迴环纹理,薄得惊人,也精巧得惊人。
它刚离体,白衡整个人体內那股原本还勉强能迴旋调和的骨序,便像失去了一道关键迴路,瞬间紊得更厉害。
他喉头一甜,第三口血终於压不住,猛地吐了出来。
这一次,血直接洒在了脚下碎裂的白玉砖上。
银红色,冷艷刺眼。
接引使白衡,第二根骨,被抽了。
太极殿前,彻底炸了。
“又抽出来一根!”
“第二根了!”
“苏先生真是在拆啊!”
“这白衣的脸都白得像纸了!”
“废话!再抽下去,他还能剩多少骨头?!”
“我的娘……这比直接打死还狠!”
“狠?这叫专业!”
“……”
司空长风激动得连帐册都差点掉了,赶紧一把抱稳,转头就朝身边伙计吼:
“快记!”
“第二根接引骨,已拆!”
“白衡失血,法身再乱,豪华仙笼项目稳了!”
那伙计手都写酸了,还是咬牙狂记。
雷无桀则已经彻底服了。
“老板真是……”
“说拆骨就拆骨,一根都不带错的。”
无双看著苏长青手里那枚迴环骨,低声道:
“这根更妙。”
“它不是纯承力骨,而是调序骨。”
“抽了它,白衡体內接骨会更难彼此回拍。”
雷无桀瞪眼。
“你又看出来了?”
无双平静点头。
“刚看懂一点。”
“……”
雷无桀忽然觉得,这院里最可怕的除了老板,可能就是无双。
这小子切菜切著切著,真快切出门道了。
……
场中,白衡终於有些站不稳了。
第二根骨被抽之后,他背脊那股原本还勉强能稳住上下骨序的“迴旋感”直接断了。
现在的他,像一架本就少了一角、又断了一环的白骨机关。
站,是站得住。
可每一次发力,都会牵出更多混乱。
他死死盯著苏长青手里的那枚迴环骨,眼神里终於不只是阴沉。
而是真正涌出了一点难以抑制的惧意。
是的。
惧意。
不是怕死。
而是怕继续这样被拆下去。
怕自己的每一层法身、每一根骨、每一分高处带下来的骄傲与秩序,最后都在这片白玉广场上,被人一寸寸扒光。
这种恐惧,比被杀更像刑。
苏长青把两根骨拿在手里,对著光看了看,像在比较材质。
片刻后,他点头。
“这一根比刚才那根更適合做锁扣。”
“弯得正好。”
司空长风立刻接话。
“苏先生英明!”
“那豪华仙笼的主门锁,就用这一根?”
“可以。”
“好!”
司空长风大喜,甚至已经开始在心里画图了。
原本他还担心新笼子的锁不够排面。
现在好了。
直接拿接引使自己身上的迴环骨做门锁。
这还有什么比这更高级的?
而白衡听著他们一问一答,整个人气得胸口都在发颤。
可发颤之外,那份惧意反而更清楚了。
因为他忽然意识到——
这帮人,不是说说而已。
他们是真的在规划怎么用自己的骨头,做关自己的笼子。
荒唐。
可怕。
还带著一种让人绝望的现实感。
他死死咬著牙,声音第一次明显发紧。
“停手……”
这两个字出口,全场都静了一下。
因为很多人都听出来了。
这不是喝令。
不是威胁。
不是高高在上的“止”。
而更像一种……被逼到极限之后,不得不吐出来的请求。
雷无桀眼睛一下瞪圆了。
“他刚说什么?”
萧瑟眼神深了几分,缓缓道:
“他说,停手。”
司空长风都怔了一下,隨即眼神大亮。
接引使白衡,居然开口求停?
这可是重大卖点!
他差点当场又翻帐册去加一条“接引使首次服软纪念场次”。
李寒衣则静静看著白衡,心里没有半点怜悯。
因为她知道,这种人之所以会说这两个字,不是因为他懂了错。
只是因为拆到自己骨头上,终於知道疼了。
而苏长青,听见这两个字后,果然停了。
但不是如白衡所愿那样停手作罢。
而是站在原地,像听见了什么稍微有点意思的话,微微挑了下眉。
“你求我?”
白衡嘴角绷紧,喉结滚动了一下,没有立刻说话。
显然,这两个字对他来说,已是极限。
再往下,他说不出口。
可苏长青却像故意似的,偏偏不急。
他捏著那两根接引骨,慢悠悠看著白衡,等他自己把话补完整。
太极殿前,风过无声。
所有人都在等。
等这位高高在上的接引使,会不会真的把那个“求”字,彻底说出来。
白衡的手,缓缓攥紧。
可攥紧之后,又慢慢鬆开。
因为他知道,自己现在真没有太多硬气的资本了。
若再让苏长青继续拆下去,第三根、第四根、第七根、第十根……到了最后,怕是连站都站不住。
那时候,別说接引使的脸。
他连“作为完整一个人”的最后壳,都保不住。
终於。
白衡低下头,声音哑得厉害。
“……停手。”
“求你。”
这两个字一出,整片太极殿前,像连空气都震了一下。
接引使白衡。
真的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