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极殿前,风还在吹。
可这风吹过白玉裂砖,吹过碎开的礼台,吹过仙笼边缘那一圈圈若明若暗的白金符纹时,味道已经完全不一样了。
方才,大家看的还是“接引使降临”。
现在,看的已经是——
“接引使如何被拆”。
而且不是一掌拍死,不是一刀斩了,也不是轰成粉末那种来得乾脆利落的收场。
是慢慢拆。
一根一根拆。
像剥笋,像拆匣,像剔鱼刺。
最离谱的是,苏长青还真就不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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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站在那儿,衣袍被风轻轻一带,神色平静得像在等一锅汤慢慢滚开。
可越是如此,越让白衡心底发冷。
因为这种“不急”,意味著他不是在赌。
不是在拼。
不是怕一个失手拆错了,就会让猎物跑掉。
而是篤定。
篤定你跑不了。
篤定你身上剩下的每一根骨头,最后都得落到他手里。
篤定你这位踏天门而来的接引使,已经彻底从“人”变成了“待拆之物”。
这才是真正让白衡毛骨悚然的地方。
……
此时,白衡已经重新站稳了身形。
但这种“稳”,仅仅只是表面上的稳。
他的左肩微沉,胸前气机断续,体內那一条条被强行收敛、重排、错开的接引骨脉,还在不断试图重新归序,又不断被残留在其中的那缕淡青气息拽偏方向。
那感觉很像一个人明明已经站直了,身体里却仍有一串细密的小鉤子,一边拽著你的筋,一边拽著你的骨,还不时轻轻拨一下,让你永远別想彻底恢復完整。
他能清楚感觉到那根被抽走的侧引骨留下来的空缺。
空在那里。
像一个本该严丝合缝的位置,被人硬生生挖走一块。
按理说,以接引使法身的结构,即便少了一根副骨,也不至於如此失衡。
可偏偏苏长青不是只抽骨。
他抽骨的时候,把那一片关联的骨序、秩流、承力方向,连同那根骨一起拨乱了。
所以现在最折磨白衡的,並不是“少了一块”。
而是“这一块少了之后,旁边那些本该归到它上的力,全都无处安放了”。
这种无处安放,会乱,会冲,会卡,会回顶进臟腑深处,连带著整个接骨法身都变得像一架缺了关键榫卯、却还被强行运转的冷器。
白衡以前从未想过,有朝一日,自己会这么清楚地“感知”到自己的骨。
因为平时,它们是秩序,是权柄,是接引,是自然而然、如呼吸般稳固的东西。
可现在,它们变成了问题本身。
他的每一次呼吸,都在提醒他:
这里少了一根。
那里乱了一层。
这里被人看透了。
那里还藏著,却未必还能藏多久。
这种感觉,让白衡连眼神都变得愈发阴沉。
可阴沉之外,第一次,真正掺进了一点难以压下去的焦躁。
他知道苏长青在等。
等他继续藏。
等他继续变。
等他自以为找到了新的平衡点,方便再下第二刀。
所以白衡根本不敢有半点多余动作。
他在收。
极力收。
將剩余还未暴露的接引骨片,一点点往更深处藏。
肩胛下那两枚偏锋骨,往脊线里压。
右肋下那一排引息骨,顺著心口位置横错半寸。
颈后那一枚最细的迴环骨,则乾脆沉到更下方,几乎贴住后背中线最不显眼的地方。
他甚至不惜强行扭动自身骨序,去做一些原本並不符合接引法身標准结构的错位。
因为標准结构,苏长青看得太懂了。
那就打碎標准。
那就藏到自己都觉得彆扭的地方。
只要他找不到——
只要对方一时找不到,自己就还有喘息之机。
至少,不能让第二根骨,再像刚才那样轻而易举地被抽出来。
白衡这一连串极细微的骨序变化,外人几乎看不出。
雷无桀只觉得这白衣人站那儿不动,脸色越来越难看,像在憋什么大的。
无双比他看得稍深一些,却也只能隱约察觉,白衡体內那股原本锋利而完整的“骨势”正在发生某种极复杂的內缩和错拍。
像一把刀,不再试图正面斩人,而是把刀锋埋回刀鞘里,同时又偷偷把刀鞘里的构件换了位置。
很怪。
也很阴。
萧瑟则更多是从气机变化中感知到一点端倪。
白衡明明还站著,明明还没再出手,可他身上的“危险感”並未消失,反而像从张扬的表面,沉到了更深处。
这种沉,不见得更强。
却更难看清了。
若换成別人,面对白衡这种变化,多半就要谨慎几分,甚至可能先行试探一轮,再慢慢摸。
可苏长青不是別人。
他看著白衡,像看著一条明明已经被按在砧板上,却还在努力把鱼刺往肉里缩的鱼。
他也没说破。
只是安静看著。
看著看著,他竟还偏头,对司空长风问了一句:
“笼子打算做多高?”
司空长风本来正一边竖著耳朵听、一边脑子飞快转午后和晚场的方案,冷不丁被问到,立刻精神一振。
“苏先生,原来那个笼子高三丈。”
“若是给白衡单独做豪华版,我想做到四丈半。”
“四丈半?”
“对。”
司空长风越说越顺,甚至还真开始比划起来。
“太矮了不够气派,太高了客人看得脖子累。”
“而且接引使这身份,必须留出一个正面观赏角度。”
“我想著,底下再垫高半丈,做个阶式观景台,前排可以仰视,中排平视,后排则看整体笼体结构……”
雷无桀听得一愣一愣的。
“你真开始设计了?”
“废话。”
司空长风白了他一眼。
“这种级別的项目,前期规划最重要。”
“你以为我跟你一样,脑子里只有吃?”
雷无桀顿时不服。
“我那叫大局观!”
“人总得吃饱了再看仙人吧?”
“嗯,这点你倒没说错。”
司空长风点点头,居然认可了。
“所以到时候可以加卖限量版『接引使同款观景小食』。”
萧瑟站在旁边,沉默良久,最后只说了一句。
“你们已经无可救药了。”
可这句话,不知是在说司空长风,还是在说自己。
因为他现在居然也会下意识思考——
若真开“接引使专场”,太极殿前的秩序、票务、禁军动线、贵宾分层、记录抄本、消息封锁和朝堂舆论该怎么安排。
离谱的是,他越想越觉得,这事居然有很大概率会成。
而李寒衣,则在这片诡异得不行的“战中运营討论”里,静静看著苏长青。
她最清楚。
苏长青现在问这些,不是閒聊。
他是真的觉得,白衡已经开始进入“后续处置阶段”了。
所以他一边看,一边顺手把笼子方案也给定了。
这种事,別人做起来是狂。
苏长青做起来,却像理所应当。
苏小糯抱著李寒衣脖子,小声道:
“娘亲,四丈半会不会太高呀?”
李寒衣轻轻摸了摸她脑袋。
“你觉得呢?”
“我觉得要有滑梯。”
“为什么?”
“这样坏人如果不听话,就从上面滑下来。”
“……”
李寒衣沉默了两息,居然没有第一时间觉得这提议荒唐。
因为她几乎能想像司空长风听到这句后的反应。
果然。
下一刻,司空长风耳朵一动,立刻转过头来,眼睛发亮。
“小糯糯说得好!”
“滑梯未必真做,但可以设计一个下落通道!”
“若接引使拒不配合,可直接从二层转笼位滑入主笼区。”
萧瑟:“……”
你这已经不叫笼子了。
你这是准备做戏楼了。
……
而白衡,听著这些不断飘进耳中的话,终於意识到一件更噁心的事。
他在努力藏骨。
他们在討论怎么关自己。
这两件事並行出现的时候,整个场面已经不只是羞辱。
而是一种彻底把他排除在“平等对话对象”之外的轻蔑。
他很想怒斥。
很想打断。
很想用接引使的身份、威压、法理去让这些人闭嘴。
可他也很清楚——
现在说什么都没用。
嘴里再硬,骨头若继续被抽,那就真的什么都没有了。
所以他只能忍著。
忍著体內接引骨不断错位带来的不適,忍著满场人把自己当成即將上架的新资源的目光,忍著苏长青那种像看透一切的平静。
这一忍,就越发显得狼狈。
苏长青终於把目光从司空长风那边挪回来,重新落到白衡身上。
然后,他开口了。
“藏好了?”
白衡心头一震,瞳孔瞬间收缩。
一句极轻极平的问话,却让他有种自己所有动作都被看穿了的感觉。
他没回答。
因为不敢答。
苏长青却像从他的沉默里,读到了答案。
“行。”
“那我开始找第二根。”
话音落下。
他终於往前走了一步。
仅仅一步。
白衡整个人便像被什么东西轻轻顶住了呼吸,本能地往后绷了绷。
他想退。
可又不敢退得太明显。
因为现在任何多余动作,都有可能暴露骨序变化后的新轨跡。
於是这一瞬的场面,看起来竟显得极怪。
苏长青只是往前一步。
白衡却像一只被人逼到墙角、浑身都在绷著的冷兽,明明还站著,明明还是那副白衣染血、气机森冷的模样,可偏偏从气势上看,已经彻底落到了下风。
苏长青没有立刻碰他。
而是先抬手,绕著白衡肩前、胸口、肋下和后背虚虚比了两下。
那动作很慢。
像木匠拿尺量料,也像厨子下刀前先確定骨缝。
司空长风下意识屏住呼吸。
雷无桀也不敢出声了。
无双更是目不转睛,连眼皮都捨不得多眨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