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这样,周志刚被抬回了家。
那一夜,成了周家人最后的团圆夜。
屋外,寒风凛冽,吹得窗欞作响。屋內,一盏昏黄的灯泡下,是一铺宽大的土炕。周志刚盖著被子躺在中间,他的周围,紧紧挨著他这辈子最大的骄傲和牵掛:大儿子秉义、女儿周蓉,女婿冯化成,外孙女玥玥,外孙冯昕(那会儿才七岁,懵懵懂懂的),小儿子秉昆,周楠、周聪,还有一直守在旁边的老伴李素华。
周志刚的精神似乎比白天好了许多,甚至脸上还带著笑。他看著天花板,又看看身边的孩子们,开始絮絮叨叨地说话。那些平日里憋在心里的、中国式父亲羞於表达的认可,此刻都说了出来。
他看著秉义,点点头:“老大,你在那边好好干,爸放心。”
他又看向周蓉,这个曾经让他最操心的女儿:“蓉儿啊,你和化成好好过日子,要过好。”
周蓉握著父亲的手,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冯化成在旁边轻轻揽著她,对周志刚说:“爸,您放心,我会照顾好蓉儿。”
周志刚看了他一眼,点点头,又看向周秉昆。
那眼神,一下子软了。
“秉昆,”他的声音有些抖,“爸的三个孩子里,爸最对不起的,就是你。你留下的,吃的苦最多,给家里的照应也最多。你在爸心里,是顶呱呱的,最好的。”
周秉昆听到这句话,积压多年的委屈和渴望瞬间得到了满足。他咬著嘴唇,眼泪却止不住地流下来。他握著父亲的手,使劲摇头:“爸,別这么说……您別说了……”
一旁的周母李素华,她的意识时好时坏,但此刻,她似乎格外清醒。她不说话,只是紧紧握著丈夫的手,眼睛一刻也不捨得从他脸上移开。
夜深了,话语声渐渐稀疏,劳累的儿女们和衣而臥,沉沉睡去。整个屋子只剩下呼吸声和窗外呼啸的风声。冯昕早就睡著了,窝在母亲怀里。周志刚就这样安静地看著屋顶,看著身边的家人,在睡梦中,悄悄地、没有惊动任何人,离开了这个世界。
清晨,最先发现父亲离世的是周秉昆。他一声颤抖的“爸”,惊醒了所有人。屋里瞬间被巨大的悲痛笼罩。周蓉扑在父亲身上嚎啕大哭,秉义红著眼眶默默流泪,郑娟的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强忍著不敢落下,因为她要照顾这个家。
冯化成站在旁边,看著这一切,心里头堵得慌。他走过去,轻轻揽住周蓉的肩,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但他知道,这时候陪著她,就够了。
在一片混乱中,有一个人是安静的,那就是周母李素华。她似乎早就知道了。她没有大哭大闹,只是静静地坐在老伴身边,用一种外人读不懂的眼神看著他。
按照北方的习俗和规矩,儿女们要为父亲守灵。院子里搭起了灵棚,周志刚的遗体安放在那里,脚下一盏长明灯,面前一个烧纸的瓦盆。秉义、周蓉、秉昆都跪在灵前,往火盆里添著纸钱。
夜,越来越深,也越来越冷。雪花不知何时开始飘落,越来越大,很快在地上积了厚厚一层。
这时,郑娟扶著周母从屋里走了出来。周母看著跪在雪地里的三个孩子,眼神里没有了平日的糊涂,满是心疼和不容置疑的坚定。她走过去,用命令的口吻说:“都给我起来,进屋去!”
秉义抬起头,脸上掛著泪痕:“妈,我们给爸守灵……”
“守什么灵!”周母打断他,“你爸不信这个,他这辈子最怕你们冻著。这天寒地冻的,要是把你们冻出个好歹,他在地下能安生吗?都听妈的,进屋睡觉去。”
儿女们拗不过母亲,秉昆还想说什么,被郑娟轻轻拉住了。他们以为母亲是心疼他们,便一步三回头地进了屋。
屋里,土炕烧得热热的。悲痛加上疲惫,三个孩子和郑娟歪在炕上,不知不觉地睡著了。冯昕早就睡著了,对发生的事浑然不知。
只有周秉义,心中总觉得不踏实。不知睡了多久,他猛地惊醒。屋里一片漆黑,他下意识地往身边一看,原本应该小睡在旁边的母亲,现在不见了。
“妈?!”周秉义心里咯噔一下,一种不祥的预感涌上心头。他赶紧推醒身边的秉昆和周蓉:“快醒醒!妈不见了!”
几个人慌乱地披上衣服,衝进院子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