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昕说:“他说你了不起。”
冯化成没吭声。
冯昕说:“往后,我也要做你这样的人。”
那年冬天,周秉义的调令下来了。
不是进京,是升了省委书记,同时短时间內兼任省长。上边同意他在地方再干几年的请求。
周秉义收到调令那天,给冯化成打电话。
“妹夫,成了。”
冯化成说:“好。”
周秉义说:“光字片的事,可以动了。”
冯化成说:“好。”
周秉义说:“等拆完那天,请你来看。”
冯化成说:“好。”
撂下电话,周蓉在旁边问:“秉义说啥?”
冯化成说:“他要拆光字片。”
周蓉愣住了。
冯化成说:“让老百姓住新楼。”
她想起光字片那些年,那些低矮的土坯房,那些泥泞的小路,那些在苦日子里熬著的人。想起父亲一砖一瓦盖起来的那个家,想起母亲在院子里种的那些花。
她忽然说:“爸要知道,该多高兴。”
冯化成点点头。
2005年最后一天,北京又下雪了。
冯化成站在院子里,看雪花一片一片落在那棵枣树上。周蓉从屋里出来,给他披上大衣。
“想啥呢?”
冯化成说:“想那些年。”
周蓉靠在他肩上。
冯化成说:“想刚来北京那会儿,住那个小院儿。”
周蓉说:“那会儿你天天走著去北大看我。”
冯化成说:“嗯。”
周蓉说:“一走好几小时。”
冯化成说:“嗯。”
雪花落下来,落在这俩老人头上,肩上。
远处有鞭炮声,断断续续的,像送走旧的,迎来新的。
冯化成忽然说:“蓉儿。”
周蓉抬头。
冯化成说:“下辈子,还去找你。”
周蓉愣住了。
冯化成说:“你翻山越岭,我还等著。”
周蓉眼泪流下来。
她靠在他肩上,轻轻说:“好。”
北京一个普普通通的下午,阳光挺好,风挺轻。院子里那棵枣树,已经老大了,枝叶繁茂,遮了半边天。
树下放著一把藤椅,那是父亲生前最爱坐的地方。
冯昕走过去,在藤椅上坐下。
闭上眼,阳光照在脸上,暖暖的。
他想起父亲临终前说的最后一句话。
那天夜里,父亲躺在床上,握著他的手,说:“昕儿,好好干。”
他说:“我知道。”
父亲又说:“照顾你妈,照顾你姐。”
他说:“我知道。”
父亲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那棵枣树,別砍。”
他愣住了。
父亲说:“留著。往后你的孩子,我孙子,都能在树下玩儿。”
他点头,眼泪流下来。
“你要像我一样照顾你妈,照顾你姐。”
这句话一直在耳边环绕。
冯昕睁开眼,看著那棵枣树。
风吹过来,叶子沙沙响。
他忽然想起很多事。想起小时候,父亲抱著他在树下乘凉。想起上学时,父亲站在树下等他回家。想起工作后,每次回来,父亲都坐在树下,晒著太阳。
那棵树,陪了他一辈子。
也陪了父亲很多年。
他站起来,走到树下,伸手摸了摸那粗糙的树皮。
然后转身,走出院子。
院子外头,车水马龙,人声鼎沸。
他上了车,对司机说:“走吧。”
车子开动,驶向远方。
他没回头。
但他知道,那棵树还在那儿。
那个家还在那儿。
那些人,也还在那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