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了几步,又停下。
往卫氏的院子走,偏,也清静。门口掛著盏灯笼,风吹得一晃一晃的。守门的婆子不知躲哪儿烤火去了,门虚掩著,没人。
他推门进去。
正屋还亮著灯,昏黄的光从窗户纸透出来。廊下堆著些柴火,压著厚厚的雪。
他走过去,掀开帘子。
屋里暖烘烘的,炭盆烧得旺。卫氏正坐在榻边,手里拿著本书。听见动静,她抬起头,愣了一下。
“老爷?”
盛紘没说话,走进来,在桌边坐下。
卫氏放下书,站起来。她穿著家常的衣裳端庄得体,头髮只隨便挽著,別了根银簪。月子坐完了,人还是瘦,可脸没那么白了,有了点血色。
“外头冷,老爷喝杯热茶?”她说著就要去倒茶。
“別忙。”盛紘说,“坐吧。”
卫氏顿了顿,又坐回榻边。
屋里安静下来。
炭盆里的火噼啪响了一声。隔间传来长桉的呼吸声,细细的,匀匀的。
盛紘看著卫氏。
她也垂著眼,不说话。
这张脸,还是那样,淡淡的。眉眼温柔,可那温柔里,总隔著点什么。像结了层薄冰,看著透亮,底下有多深,探不著。
原身的记忆里,她就是这样。
当初买她进来那天,她低著头,一句话不说。抬进府那晚,他去了,她也不吭声,后来他去得少了,她也不爭,不闹,就那么待在那个偏院里,一年又一年。
生了明兰,生了长桉,她还是那样。
清高。
这个词从盛紘脑子里冒出来。
对,清高。
她不是林噙霜,会撒娇,会来事儿。也不是刘小蝶,红著脸,软软地依著他。
可她明明是他的人。
是他花钱买来的,是他给她饭吃,给她衣穿,给她一个地方住。她凭什么清高?
盛紘忽然有点想笑。
五辈子了,他什么人没见过?可这种女人,还真不多。
“长桉睡了?”他问。
“睡了。”卫氏说,“今儿下午玩累了,吃了奶就睡。”
盛紘点点头。
又沉默了一会儿。
“明兰呢?”
“也睡了。在她自己屋里。”
盛紘嗯了一声。
卫氏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那眼神,还是那样。不躲,不迎,就那么静静地看著他。像是在问:你来做什么?
盛紘忽然站起来。
卫氏愣了一下,也站起来。
他走过去,走到她面前。
她比他矮一截,得仰著头看他。可她没有后退,也没有低头,就那么看著他。
“老爷……”
盛紘低头,看著她。
这张脸,在灯下,比平日柔和些。可那双眼里的东西,还是那样——淡淡的,远远的,像隔著一层什么。
他伸手,捏住她的下巴。
她的睫毛颤了颤,可没躲。
“你知道今儿什么日子?”他问。
“除夕。”她说。
“除夕。”他重复了一句,“一家团圆的日子。”
她没说话。
他鬆开手,看著她。
“你心里,有没有我这个老爷?”
她愣了一下。
这问题问得突然。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盛紘看著她那副样子,忽然有点烦。
不是烦她,是烦这种隔著什么的感觉。
他转身,走到门口,手按在门帘上。
身后,她没动。
也没说话。
他站了站,又回过头。
她还站在那儿,灯影里,身形单薄。
“今晚,我歇这儿。”他说。
卫氏愣住了。
盛紘已经放下帘子,往里屋走。
隔间里,长桉睡得正沉,小脸埋在枕头上,露出半边。盛紘看了一眼,又退出来。
卫氏还站在原处,脸上带著点茫然。
“愣著干什么?”盛紘说,“铺床。”
卫氏这才动起来。
她走到柜子前,打开门,抱出一床被子。铺开,抚平,又拿了个枕头来放好。动作不快,也不慢,就是那么淡淡的。
盛紘坐在床边,看著她。
她背对著他,弯著腰,把被角掖好。烛光把她的影子投在墙上,长长的,细瘦的。
他忽然开口:“你心里,是不是一直觉著我亏欠你?”
她的动作顿住了。
没回头,也没说话。
“当初买你进来,不是我要买的。”盛紘说,“是大娘子那边缺人。可我给了你饭吃,给了你衣穿,给了你一个地方住。你生了明兰,生了长桉,我也没亏待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