嘉祐九年,夏。
麦子黄了。
城外那片地,一望无际的金黄,风一吹,麦浪滚滚的,好看得很。
开镰那天,赵宗全亲自下地,割了第一把麦子。他捧著那把麦穗,站在地头上,眼眶有点红。
盛紘站在旁边,没说话。
十几年了,年年种麦子,年年劝人种麦子,可没几个人听他的。如今终於有人信了,终於看见收成了。
“盛大人,”赵宗全忽然开口,“今年冬天,禹州没人会饿死了。”
盛紘点点头。
“不止今年。往后年年都不会。”
赵宗全看著他,眼里有什么东西在动。
“盛大人,今晚来家里吃饭。”
盛紘笑了。
“好。”
赵宗全的家不大,三进小院,比盛紘的知州衙门还小一圈。院子里没种花,种了几畦菜,绿油油的。廊下掛著干辣椒、干豆角,满满的烟火气。
赵策英迎出来,规规矩矩给盛紘行了个礼。
“盛大人。”
盛紘看著他。
十三四岁的小伙子,个子不矮,可人瘦,脸上带著点怯。看人的时候,眼神有点飘,像是隨时准备躲。
这就是日后那个……
盛紘笑了笑,拍拍他的肩。
“听你爹说,你书读得不错。”
赵策英愣了一下,脸微微红了。
“学生……学生只是略通皮毛。”
“略通皮毛就行?”盛紘说,“我那几个孩子,连皮毛都没摸著呢。改天来府上,给他们讲讲,他们和你年纪相差无几,又共同话题,可以多交流交流。”
赵策英看看他爹,赵宗全点点头。
“盛大人抬举,你就去。”
饭桌上,只有四个菜。一碟咸菜,一盘炒鸡蛋,一碗燉肉,还有一盆麦饭。
赵宗全给盛紘盛了满满一碗麦饭,又夹了几块肉。
“盛大人,尝尝。新麦子,香。”
盛紘吃了一口,点点头。
“確实是香。”
赵宗全笑了。这是他头一回在盛紘面前笑,笑得有点笨拙.
“盛大人,”他忽然说,“我赵宗全在禹州十几年,见过的人不少。可像您这样的,头一回遇见,来禹州不久就能很好的掌控府衙,很好的处理各方利益,很好的让人们安居乐业,路不拾遗,按理来说你这般人物应该可以去更加宽阔的舞台。”
盛紘放下筷子,看著他。
“团练使有话直说。”
赵宗全沉默了一会儿,开口:“不清楚你来禹州的目的,图什么?”
这话问得直,直得有点莽撞。
可盛紘喜欢。
“图什么?”他想了想,“图个安稳吧,图个可能。”
赵宗全不解:“安稳?可能”
“我在扬州干得好好儿的,为什么要来禹州?”盛紘说,“因为我想换个地方,换个活法。禹州这地方,小,穷,可也有小的好处。清静,而且这里有个我看重的人。”
赵宗全听著,没说话。
盛紘继续说:“可我来了才发现,禹州虽然小,事儿不少。百姓吃不饱,兵丁练不勤,衙门里人浮於事。我这知州,想清静也清静不了。”
他顿了顿,看著赵宗全。
“所以我想找个人,一块儿把这事儿办了。让百姓吃饱饭,让兵丁能打仗,让这地方像个地方,毕竟这里离京都只有两三百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