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你怎么会来这边做人事?”
“我闺女让我来的。”王胜男说这话的时候嘴角翘了一下,她想著毕竟是母女,不可能上班时解除这种掛关係吧。而且也很难隱藏关係也没有必要,乾脆大大方方的说出来。
“你闺女也是我们公司的?”
“总经理。”王胜男说这两个字的时候,声音里的那个东西,是那种你努力了半辈子发现孩子比你走得还远,说不清楚是高兴还是感慨的东西。
小刘的眼睛一下子瞪圆了:“林总是你女儿?!”
“嗯。”王胜男喝了口水,把水杯放回桌上,动作很轻,“刚开始我也觉得跟做梦似的。
她低头看了看面前那份培训方案,上面有她用红笔做的標註,一个一个问题写得很清楚。
她手指按在纸面上压了压边角,然后重新推开笔记本电脑的屏幕,开始一个一个往上录入。
键盘敲得不太利索,但很认真,每一下都很使劲,像要把那些年丟掉的劲头全找回来。
她不知道江天昊为什么让她来做这个副总监。她猜得到一部分原因——帮林妙妙分担压力,毕竟是自己人。
但她觉得不全是这个。
那个年轻人每次见到她,都客客气气的。不是那种刻意的客气,是那种很自然的,像本来就该这样的客气。
林大为的工位在综合管理部,东楼一层。
第一天上班贺奇把他带到工位上,交代了三件事:后勤物资台帐、办公设备报修流程、还有各部门的协调錶。
他说完就走了,步子很快,但最后停了一下,回头说了句“有事问旁边小李,他是公司老员工”。
林大为看著桌上那摞厚厚的台帐和报表,一条一条的设备报修记录,密密麻麻的部门协调錶,还有三份等著签字的採购申请。
他深吸一口气,然后把袖子捲起来了。
他这辈子干过太多活儿了,很轻易上手。
管物资有库房,进进出出,大到电脑伺服器小到一支笔一卷厕纸一样一样盘点。
设备报修也有一整套线上流程,提交—审核—派单—验收—归档五个环节套下来,比护工那会儿想的复杂。
下午三点,有个部门打电话过来,说印表机坏了,工单提交了两天没人接。
林大为掛了电话,没等维修师傅,亲自去那层看了一眼。
印表机卡纸,他擼起袖子打开后盖,把卡住的纸一点一点拽出来,手指头还被裁开的纸边划了道小口子。
他在水龙头底下冲了冲,甩了两下手,看印表机重新运转起来正常吐纸,从头到尾没嚷嚷。旁边的小姑娘递了张纸巾过来,他接过去擦了擦手说“没事没事”。
回到工位以后他把维修响应流程画了张草图,圈出几个拖延最多的节点,准备下周找贺奇聊一聊能不能把派单和验收之间加个超时提醒的机制。
下午五点多,贺奇路过综合管理部,看见林大为还在工位上翻台帐,面前摊了一大摞表格。
他走过去,林大为没注意他。
他站了一会儿,林大为也没发现。直到他咳嗽一声,林大为才抬头。
“林总监,”贺奇推了推眼镜,声音还是那种很平很稳的调子,“之前那份后勤预算表,你看得怎么样?”
林大为一听“预算表”三个字,心里咯噔一下。
老实说他还在认条目,几项大额採购名目对不上,又不好打肿脸充胖子当场说看完了。
他张了张嘴正琢磨怎么接这句话,贺奇已经拉开旁边的椅子坐下了。
“没关係的,刚开始看都会觉得乱。”贺奇把林大为面前的那摞表格往自己这边挪了一点,手指沿著栏目標题一行一行往下划,一个字一个字解释,“这一块是採购计划,这一块是实际支出,偏差率在这里看。你把每个月的偏差率拉一条折线图出来,就能看出哪些部门预算报得准、哪些部门年年多报。”
林大为听著,掏出小本子记。
他写字慢,贺奇也不催,等他记完了才往下说。
林大为抬头看了他一眼——戴眼镜,鬢角有点白,说话跟机器一样精准。
但他说“没关係的”那三个字的时候,没有那种施捨的客气,是真的很平淡地在说一件事。
林大为忽然觉得,这个人虽然看著冷,但骨子里是个好人。
下班的时候,林大为把笔记本合上。
本子已经记了满满大半本,封面是他自己写的“综合管理部工作笔记”。
他把笔夹进本子的皮筋里,站起来的时候腰有点酸,但心里不累,这份工作真的很体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