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內的工厂不用三天两头停机修电机,省下来的人力物力能去干別的。出口多了,外匯就多了,那缺口堵上一点是一点。
他掏出那支英雄金笔,在手掌心里转了一圈。
思路很清晰。四块技术攻关齐头並进:位置检测、永磁材料、功率开关、控制逻辑。团队也搭起来了:林子川搞计算,冯晓光搞线圈,张志刚跑材料,陈国安搞加工。系里给了钱给了人给了场地,顾主任的態度也明確了。
可他还是觉得缺点什么。
不是缺信心。十一辈子的经验压在那儿,他心里有数,这东西能成。也不是缺人手——林子川理论扎实,冯晓光手巧,陈国安手稳,张志刚勤快。
缺的是时间。
太慢了。这个年代的节奏太慢了。
他恨不得把所有东西一口气全倒出来,可工业基础搁在那儿,材料卡著,设备卡著,元器件也卡著。
你脑子里的东西再先进,手头能用的就这么点玩意儿。就像用算盘敲微积分,逻辑是对的,速度提不上来。
他深吸一口气,把笔別回上衣口袋。
方案报到系里是三天以后。
顾主任翻了大半个下午,翻完把材料搁桌上,沉默了好一阵子才开口:“无刷电机这东西,国外也还在摸索。西德搞了几年,日本也在跟,都没走到实用化。
你敢在这个节点上啃这块骨头,胆子不小。”他顿了顿,“系里的態度是全力支持,要人给人,要设备给设备。但丑话说前头,这是清华重点项目,上面很多双眼睛盯著,只许成功,不许失败。”
刘光奇站起来:“顾主任,我明白。”
接下来几天他全泡在仓库里。
硅钢片漆包线轴承有现成的,铁氧体磁钢规格不全得联繫磁性材料厂定製,最快二十天。
锗功率管从电子管厂调了批次品过来,参数不合规格但还能用。
一箱子管子倒出来,陈国安蹲地上拿万用表一个一个测,测完分堆:能用的不到一半。“这玩意儿跟抽奖似的。”他搓了搓手上的灰。
刘光奇让他贴上標籤配对用。
八月一號晚上,黑板上多了三行字:
一个月內让样机转起来。
两个月內连续运行一小时不烧管。
六个月內拿出一台1千瓦级实用样机。
刘光奇把粉笔头扔进盒里:“国內从来没人做过的新东西,我们就做第一个。”
八月中旬,样机零件全部到位。
铁氧体磁钢车成圆弧嵌在转子铁芯上,定子绕组按林子川算的参数嵌进去,端部用棉线一道一道扎紧。
控制板焊点一百多个,刚通电就有三路功率管同时烧了,锗管並联后寄生参数引起自激振盪。
陈国安在每个管子基极串了个小电阻,振盪才消了。
第一天没转成。
张志刚焊错了一个二极体极性,排查到后半夜才发现。
第二天也没转成,检测信號太弱。
第五天才找到匝数平衡点。
第八天凌晨三点,实验室里只剩刘光奇一个人。
磁钢、线圈、控制板全部就位。
他最后测了一遍各节点电位,深吸一口气,合上开关。
转子没马上转。
停了零点几秒,然后开始动了,一抖一抖的,像刚出生的牛犊子试著站起来。
转速拉上去又掉下来,电流表指针乱晃,功率管外壳温度往上窜。
几分钟后转子一下锁住了。
三个功率管过热,一个电阻烧黑。
转子还在冒烟,漆包线绝缘漆受热挥发,细细一缕白烟在檯灯底下幽幽飘著。
他拿起笔记本写下:“1961年8月15日,样机首次通电,转子启动並运转数分钟。
控制板三管过热,一电阻烧毁。
转子尚冒烟,但確实转了。”
走廊响起脚步声。
张志刚光著脚衝进来,冯晓光、林子川跟在后面,陈国安一跛一跛挤进来。
看见冒烟的转子、烧黑的电阻、滚烫的锗管,然后爆发出一阵嘶哑的欢呼。
凌晨三点谁也不敢放开了喊,可每个人的嗓子都哑了,眼圈都红了。
这是国內也是世界上第一台转起来的无刷电机。
要知道,未来国內第一套无刷电机是1981年,在这个技术飞快发展的年代,领先二十年的工业发展核心技术,得是多大的优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