已是初夏,边镇日夜温差大,晚上冷得要盖被子,中午热得直冒汗。
阳光洒在莲花池盐场上,白花花的盐畦晃得人睁不开眼。裹挟著盐粒的干风颳过,打在脸上像细刀子割过,又疼又痒,连呼吸里都满是咸涩的苦味。
灶户们赤著脚踩在滷水畦里,脊背被晒得黢黑脱皮。他们的手上结满了老茧,用长柄盐勺打捞结晶的盐粒,动作机械麻木,眼神空洞无光。
盐场外聚著一群脚户,大部分人使用骡马驴车运盐,有的人连驴子也没有,只得用鸡公车运盐。他们都是盐商的人,属於上层脚户,普通脚户是根本拿不到盐,也靠近不了盐池。
盐场周围散布著许多窝棚,这里住的是浮工,每年二月来,九月去,如同候鸟。浮工人数比灶户多,多是逃亡来的军户,他们才是生產湖盐的主力。
灶户已经够苦的了,浮工比灶户还要艰苦,拿到的工食银更少,吃的粗粮饼子更差。唯独的好处是,浮工来去自如,不像灶户那样被拴在盐池上。
何明靖就混在晒盐的浮工里,穿著一身打满了补丁的短褐,裤脚卷到膝盖,赤脚淌在盐池里,活脱脱一个新来的浮工。只是滷水很浓,把他腿脚上的皮肤蛰得通红。
他是镇虏堡的夜不收总旗,最擅长打探情报,在盐池里蹲了一天,把一切都看明白了。这些灶户、浮工、脚夫备受盘剥,心里充满了怨气,一点就著。
午后,正是一天日头最烈的时候。管事躲进凉棚里喝酒去了,灶户们歇了工,挤在盐畦边的土坡下躲阴凉,一个个垂头丧气,连话都懒得说,只有粗粮饼子和甜井水能引起他们的兴趣。
浮工们排著队去把头处领了饼子,却不敢与灶户爭夺凉荫,就在日头上坐下,背对著太阳啃起饼子。
何明靖混在浮工里,三下五除二吃完了饼子,又从怀里掏出半袋炒米,打开袋子后香气四溢。他抓了一把炒米丟进嘴里,说道:“弟兄们,来吧,每人都来一口,尝尝炒米的滋味。”
浮工们馋得口水直流,纷纷围了过来,嘖嘖称讚:
“这可是南方来的大米?闻起来就是香。”
“多少年都没吃过大米了,都忘了是啥滋味了。”
“莫不是寧夏来的大米?听说那里的大米也是香的。”
……
他们胆子小,不清楚何明靖为什么要白送他们炒米,虽然极想吃一口炒米,却没人敢上前拿。
有个工头模样的人问道:“这位兄弟,你既然吃得起炒米,为啥还要来盐池做工呢?须知这盐工是最做不得的,轻则皮肤溃烂,重则肺腑受损,折寿啊!”
何明靖对道:“也不隱瞒大家,俺是太平教弟子。教主常常教导俺们,穷人要有福同享,有难同当,就是有一张饼、一碗水也要分著吃,分著喝。俺这炒米便是教主施予的,已经吃了一半,还剩一半分与大家同吃。对了,弟兄们听说过太平教吗?”
浮工们纷纷摇头,定边营离镇虏营有三百里,离归德堡有六百里,没想说过太平教也属正常。
何明靖復又问道:“俺们教主姓方,讳名一个华字。他在西安城首骂魏阉,千里之外取下魏阉魂魄,之后又领队出边捣巢,杀得插汗儿部虎墩兔憨跪地求饶,赴任途中剿杀流寇,一人射杀十八贼渠。这些故事,总听说过吧?”
“哦!原来是方先生!方先生的故事咱们倒是听说过的。”浮工们瞬间来了精神,纷纷凑了过来,问道:“敢问这位兄弟,方先生是如何在千里之外取下魏阉首级的?”
“嘿嘿,”何明靖压低声音,说得煞有介事:“俺们太平教有一种神器名叫血滴子,可在千里之外取人魂魄。方先生用血滴子取了魏阉的魂魄,自此之后,魏阉没了心气,只得任由皇上摆布。要不,魏阉权倾朝野,当今皇上以旁支入承大统,怎么这么容易就灭了魏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