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树涧堡,张献忠趴在土炕上,脊背、屁股、大腿上的杖伤已经好了大半。因为天气渐热,伤口奇痒无比,但结痂仍未脱落,还不能下炕活动。
孙可望在一旁为他涂抹金疮药,药水刺激著伤口,把张献忠疼得呲牙咧嘴。
两个月前,张献忠还在定边营当兵吃粮。他性格刚烈,寧折不弯,打仗敢於衝锋在前,虽然投军时间不长,却在士卒中颇有威望。因他鬚髮枯黄,军中称之为“黄虎”。
定边营欠餉已久,武將从上到下贪虐成风。士卒聚眾索餉,推举了十八个代表,张献忠有直名,在军中爱打抱不平,也在十八人之列。
边镇最怕士卒譁变,定边营副总兵贺虎臣当机立断,派家丁弹压士卒,给十八个士卒定了个“劫掠库银”的死罪。
临刑时,陈洪范由甘州副总兵升任南京右军都督府僉书兼提督南京大教场,恰巧路过定边营。陈洪范见张献忠相貌奇伟,便向贺虎臣求情。
这位陈洪范日后以汉奸闻名於世,此刻却颇有勇名,在甘肃镇任上大破北虏,个人操守也算清廉。贺虎臣卖了陈洪范一个面子,斩杀十七士卒,张献忠改杖一百军棍。
老张走了进来,看见孙可望给儿子上药,又忍不住囉嗦起来:
“忠儿,让爹说你什么好呢!做人不要太耿直,遇事不要出头。这次要不是陈大人,你恐怕已经身首异处了。咱老张家三代单传,爹也只你一个儿子,要是你有什么闪失,爹到了地下怎么跟你娘交代?”
张献忠为人孝顺,对父亲的话却颇不以为然:“哼,陈大人要不是看中了爹的银子,怎会出手相救?”
“你还有脸说!这次为了救你,爹把剩余四头毛驴全卖了,凑了二十两银子,家里老底都空了!你要是缺钱花,要是没饭吃,给爹捎信回来,爹给你送银子就是,干嘛要带头闹事?!现在倒好,连毛驴也卖了,盐路也断了,你让爹以后怎么做生意?爹也上了年纪了,还去推鸡公车不成?!”
张家原本就是柳树涧人,不是军户而是灶户,但早就不晒盐了。老张是最低级的私盐贩子,俗称“脚户”,赶著毛驴走村串乡卖盐,一般前往延安府卖盐。
脚户也很辛苦,上受盐商、边军的盘剥,只能从买盐的老百姓身上赚些小利。张献忠小时候跟过父亲卖盐,他见不得老百姓受苦,常常亏本卖盐,因而不是经商的材料。
后来延安府招捕快,老张花钱托人把张献忠送进了延安快班。一有点权力,张献忠就飘了,常常打抱不平,断了同僚的財路。张献忠並不让步,遇事据理以爭,竟被吏目藉故开除。
老张越想越苦恼,继续囉嗦道:“爹已经老了,走不动了,贩不了盐了。现在毛驴也卖了,家里已经空了,你婆娘也跑回娘家了。爹帮不了你,真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张献忠嘿嘿一笑,用胳膊肘撑起上半身,说道:“怕啥呢?天无绝人之路,咱在军中绰號黄虎,也是受人拥戴的,难道还会憋死不成?你说是不是,可望?”
孙可望还是个十来岁的少年,却极佩服张献忠,说道:“大哥是杜太师一般的人物,將来必有发达之日。”
“你贩盐不成,做捕快也不成,唯独在军中还像个样子。虽说定边营不要你了,你收敛住心气,等养好了伤,还可去寧塞营、靖边营。照爹看来,將来还要与韃子大战,只要你肯低头,跟上峰搞好关係,总有出头的日子。”
“哼,”张献忠嗤之以鼻,说道:“投军也没什么意思。上次出边,咱有夺旗之功,还斩下两枚首级,按律应当官升三级。可事后敘功,功劳都是上峰的,咱拼了命的廝杀,事后只奖赏三斤羊肉、二两银子、一坛烧酒。罢了罢了,无甚趣味,这军不投也罢。”
“你啊你!”老张气得跺脚,恨铁不成钢地说道:“你平日里不跟上峰走动,平日都跟军士一起,遇事还要跟上峰对著干。要是爹是你的上峰,也要夺你的功劳。”
看著儿子背后的伤势,老张又不忍心把独子送往军营,说道:“不当丘八也行,现在镇虏堡出了个太平圣使,正在广募人才。不行,你也去碰碰运气,说不定能得到圣使的重用。”
“都是唬人的玩意,大概与白莲教差不多。姓方的不过借太平教网罗部眾,实际上还是个低级武官。咱在定边营都呆不惯,还能看得上那巴掌大的镇虏堡?”
“这也不行,那也不行,你到底想干什么?张家的老本都折光了,给你铺平了路子,也没见你干出什么名堂……”
正在说话间,外面有人砸门。未久,老僕慌里慌张地跑了进来,说是来了三个官军,执刀带矛的,来者不善。
老张赶紧出门迎接,没过多久便与官军吵了起来。
外面传来一阵叮叮咣咣的声音,似乎有人在抄掠东西。接著是一阵骂声,来自老张,夹杂著僕人的哭声。
张献忠心里著急,派孙可望出门查看,自己挣扎著穿起衣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