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午,日头毒得像一团火,把炙热的阳光泼在边墙以南的荒地上。刚翻出来的黄土被晒得发烫,仅有的湿气都被日头吸乾。
镇虏堡在清明和立夏前后下过两场雨,至今再无降雨。耐旱的野草依旧顽强地生长,將根系扎入深深的地下。无定河水量变小,完全可以徒涉。河床沿岸仍是绿油油的,是堡城外最具生机的地方。
开荒的军民都歇了晌,三三两两地聚在土坡下乘凉,一边狼吞虎咽地享用午餐。
午餐很简单,一般就是杂粮饼子、醃萝卜乾、青菜盐水汤。那些刚来镇虏城的单身汉分不到口粮,由教坛提供餐食,也是杂粮饼和青菜汤,虽说都是粗粮,却也能填饱肚子。
一辆驴车载著食盒、陶罐,停在土坡阴凉处。土坡上插著一面赤色大旗,上用黄线绣出五个大字“天字第五坛”。这正是教坛分发午餐的地方。
新弟子都集合过来,乔崇礼和往常一样,先组织饭前祈祷,然后亲手为新弟子发放午餐:“记住,一餐一食都要感恩圣使。”
新弟子凭腰牌领过午餐,都要说上一句:“弟子万谢圣使,感谢法师。“
乔崇礼是边外版升汉人,並非归德堡元从老人。因此,天字第五坛在天字坛中並不突出,乔崇礼也格外用心,希望能够早日追上前三坛。
他和新弟子一样,盘腿坐在土坡下,吃杂粮饼,喝青菜汤,显得十分亲和。
吃过午饭,弟子们不约而同地聚了过来,听法师讲道理。
太平教制度,每日晚饭后必要集合弟子讲道理。最近堡城忙著开荒,讲道理的时间移到了午饭后,就近在荒地里举行。第五坛弟子的荒地都联在一起,集合起来也不算特別麻烦。
乔崇礼看弟子基本到齐,便跳上驴车,笑著问道:“大傢伙这几天开荒,累不累?”
“不累!不累!”眾人纷纷应声:“给自己家种地,累点算啥?”
“这话实在。”乔崇礼点了点头,语气沉了几分,復又问道:“那我倒要问问大傢伙,以前给卫所、给上官种地的时候,累不累?那时候的日子过得怎么样?”
此话一出,弟子们瞬间安静下来。眾人你看我我看你,嘴唇动了动,却没人先开口。他们被卫所官吏欺负惯了,苦难滔天,说也说不完。可他们都是笨嘴笨舌的,有苦也不知从何说起。
乔崇礼有备而来,环视眾人,轻轻点头,便有个五六十岁的老汉率先开口。
“累?怎么不累?那时候的日子,就不是人过的啊……”
才一开口,就像洪水开了闸,老人把憋了一辈子的苦全倒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