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俺家世代是屯军,到俺这辈已不知是第几代了。洪武爷那时候,俺家分了五十亩地,有耕牛,有农具,一年忙到头也能吃饱饭。此后便不断被卫所官员侵占,最常见的手段就是『羊羔利』。
“遇到灾年绝收,便只有向官户借贷。今年借一两银子,明年就要还三两。这哪还得起,便只有私下变卖屯田。到了俺这一辈,全家八口人只剩下九亩田,还都是远离无定河的下等薄田。
“田没了,朝廷定的屯粮一粒都不能少!俺家只有九亩下等田,却要缴五十亩田的粮粒,就是全缴了也不够呀,更別说全家吃饭了!欠了粮,就被抓进监狱,打得皮开肉绽,家里能卖的全卖了,房梁都拆了卖了!
“……”
老人的声音颤抖得厉害,渐渐变成了呜咽。在边镇,军户屯田被侵占是再普通不过的事情,很快便引起了弟子们的共鸣。
一个四十出头的大娘哭著说道:“天启年间修边墙,有个腹里来的浪荡子,说是延安卫的军户,看上了俺家闺女。俺想著,延安卫怎么著也在腹里,比咱镇虏堡还是要好上许多,便准了这门亲事。
“结果有人告状,说那浪荡子是民户。边镇严禁军户女子嫁入民户,以防人口流失。狗官趁机勒索钱財,俺一个穷苦人家,哪有钱贿赂狗官。结果,闺女被抓了回来,关入卫所监狱,没过半月就不明不白地死了啊!死了啊!”
弟子们都红了眼眶,谁家没有本血泪帐?別人的遭遇,也是他们每一个人的遭遇。
很快又有人说道:“咱们军户被民户称为『军癩子』,民户避之不及。没错,咱们军户命贱,除了看守堡城、墩台、走站、走塘,还要给官户私役,盖房子、种私田、砍柴、放马、看家护院,这些,咱都认了。
“可俺男人呢,竟被指派给坐堡官的亲戚种私田、干杂活。那亲戚原本也是个军户,仗著自家女儿漂亮,送给坐堡官做小妾,竟也狐假虎威起来。他是谁呢,就是管站的总旗-癩头王三。
“俺男人气不过,便和王三拌了嘴。坐堡官一个令牌下来,把俺男人杖打一百。杖伤还没好呢,又被拎出去守墩,结果杖伤发作,连郎中都不敢去看,活活疼死了!
“男人没了,家里顶樑柱塌了,屯粮子粒还要缴,羊羔利滚利,逼得俺不作人,把闺女卖给了人牙子!要不是圣使来了,免了俺家欠的屯粮,俺娘仨早就饿死了!”
“还有俺!”吕文选也站了出来,他那挺拔的身姿、那隱约散发出来的边军气质,令王大柱有些畏惧,令王二妮暗自崇拜。
“俺在靖边营当马兵,拼死拼活出边杀韃子,斩了首级,功劳全被上官抢了去!军餉欠了三年不发,弟兄们饿得偷吃马料,上官却天天大鱼大肉!稍有不满,就扣上譁变的罪名,甚至杀了俺们冒功!俺是实在活不下去了,才逃到镇虏堡来的!”
话匣子打开了,大家你一言我一语,有人说,自己一辈子给上官当牛做马,私役去种私田、放马、砍柴,一年到头,连自家的地都没时间种;有人说,儿子去当兵,战死在边外,尸首都找不到,抚恤金被上官贪了;有人说,灾年里易子而食,不是心狠,是实在没活路了;还有人说,父辈当了一辈子屯兵,种了一辈子屯田,到死连一口饱饭都没吃过,连一块属於自己的地都没有。
哭声、骂声、哽咽声混在一起,这些在黄土里刨了一辈子的屯兵,在刀口上舔过血的边军,今天把压抑已久的苦水全倒了出来。
王大柱也红了眼眶。他想起被自己送走的小孙女,想起去年全家饿得只剩一口气,想起自己一辈子给上官当牛做马,连儿子娶媳妇都只能靠换婚。
他以前总觉得,自己就是这个命,烂泥里的命,只能忍著受著。直到方圣使来了,他才知道,世上原来是有好官的,日子原来还能这样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