杀赵大善人全家?
李紫青一时怔在了原地,觉得自己是不是听岔了什么....
李紫青自然不是心慈手软之人。
在前世的浩大乱世之中她曾举旗起义,闯出了大燕女帝的偌大风头,手底下自然是白骨累累的。
双手上沾上的人血,自然是一个庞大的数量。
但自家亲爹一脸淡定地说要去杀赵大善人全家,这又是另一回事了。
『李英才此人,是这么狠辣果决的人物吗?』她心中自语。
事到如今,她才发现对这位生父的了解,確实太少太少。
与此同时,周星看著眼前这个便宜女儿心里也浮现一个念头:
这个有著一双重瞳的女儿,果然不普通啊。
老秀才想要给她母女二人卖进赵大善人家,固然是结下了梁子。
但毕竟血浓於水,真要动手多少也会犹豫的。
而李紫青动手却很果决,甚至让周星有了这孩子是不是在抢人头的感觉...
“父亲不要说胡话了,赵家势大,父亲哪怕去了也是以卵击石。”李紫青提出了异议:
“我们没有时间在这里爭吵,马上走才有一线的生机。”
她並没有將周星的杀人全家宣言当真,因为双方实力势力差距巨大。
打跑几个家丁,杀了赵家的长子,就真以为能在赵大善人头顶上拉屎撒尿了?
然而面对她的质疑,周星却只是笑了笑。
“你说得对,没有时间在这里爭吵了。”周星於是开口。
话音未落,他转身离开,没有任何解释。
清风捲起他的衣角,又在脚下带起一圈尘土。
他提气疾行,转眼已走远了。
“你------”李紫青心中一震,目光落在他的背影上,脑海里却是忍不住记忆起伏。
这样的背影,她前世其实是见过许多次的。
这是赴死者的决断,是战场上心存死志的战士才有的眼神。
当一个人心怀死志,世上再没有谁能说动他。
哪怕是亲生的女儿。
“我知道了。”李紫青微微一嘆,心中也升起决断,转身就往镇外走。
说是要杀赵大善人全家,但这其实是不可能做到的事。
所以周星实际上要做的,並不是杀人全家。
而是用自己的这条命,继续作为诱饵,为她和母亲开出一条生路。
这与之前的情况,其实相似但又不相同。
那时李紫青没有反对,其实心里只是念著让母亲张氏早点脱离险境,而后自己可以杀回来,救下李英才。
但这一次....
奔跑中的李紫青停下脚步,回头望向来处。
天光一点点暗了下去。
乌云早已压在山头,整个镇子都被吞进阴影里。
老宅的院墙、院子里的稻草人、还有那位陌生父亲的背影,全都看不见了。
两世为人不假。
父女血缘亦真。
可这两世积累下来,似乎她也从未了解过自己的亲生父亲是个什么样的人吧?
.......
她驻足片刻,气息未定,又一次拔足狂奔。
不多时已经到了约定好的镇子外大榕树下。
粗大的榕树树干侧边的乱石堆,母亲张氏探出头来,小心翼翼地张望。
见到李紫青出现,张氏面上先是浮现喜色,但看清只有她一人来了之后,面上的笑容又微微黯淡了下来。
“娘,咱们该走了。”李紫青出声道。
“嗯。”张氏直起身,顺手將腰间繫著的一个小包裹递过来。
“这是你爹之前给的东西。”张氏幽幽道:
“刚到家那一夜他就偷偷交给我了,”
“他说要是发生了什么不好的事....可以进县城里头县衙门后巷的驛馆,凭腰牌进里头寻贵人庇护,至少可以保一时安危。”
李紫青心中念头一闪而过,不禁將包裹解开,看清里头事物之后顿时瞳孔一缩。
包裹里的腰牌,是一块通体莹白色的玉佩,质地温润如水,此刻黄昏的光打在玉佩上,仿佛有淡红的光在流动。
李玄青虽不识玉石,却也一眼看出此物非凡,必是极珍之品。
可令她心中震动,却不是玉的价值,而是那玉佩的形制。
这是一枚螭龙纹样的腰牌。
所谓螭龙,便是四足蛇形之龙,形似真龙而不具龙角。
古今歷代,这样的形制都是皇子、宗室亲王方可佩戴。
这不该是可以隨意交给手下太监的东西。
父亲李英才的与皇子周星的关係,似乎与自己之前以为的不太一样。
如果只是简单的主僕关係,断然不会赏赐这样的珍贵之物,哪怕只是临时持有。
想起前世父亲惨遭那荒唐偽帝姦杀的往事,她忽然觉得事情有些扑朔迷离起来。
被荒唐偽帝用强玷污的贴身內侍,怎么可能身上会有一件皇子赠予的螭龙玉佩?
“他们该不会真的是野史里的苦命鸳鸯吧?”李紫青眯了眯眼,表情变得有点诡异起来。
將脑海里这个一闪而过的念头拋在一边,她拉著母亲张氏起身,拦住路边的一辆黄包车。
“真不等你爹了吗?”张氏还是有些犹豫。
李紫青目光却很坚定:
“我们不止要走,而且要儘快地走,越快越好!”
她扭头,目光落在县城的方向,心中做了决断:
“若他真跟南周皇子关係匪浅,那么只有我们儘快过去,才能给他找到一线生机!”
..............
另一边。
周星一个人在镇子的石板路上提气疾跑,脚步声在空荡荡的街巷间迴响。
先前打斗时,左邻右舍都紧闭门窗,生怕沾上半点晦气。这会儿赵家人败退的消息大概传开了,反倒有人敢探头了。
但这会儿逐渐有了人声,有脑袋从小窗口里探出来来,一双双眼睛看著周星的身影。
只有此刻才有几扇窗户打开,有几个好奇小孩的小脑袋冒了出来,黑漆漆的眼睛在窗口里望著街上那个返乡的太监。
只是没多久,便被各自的父母按住了脑袋,哐当一下关上窗户。
这镇子的大街上重新冷寂了,没有人影没有人声,只有周星一个人孤零零站著。
石板路向著尽头延伸,路的尽头是赵家的宅院。
周星没停步,脚下又快了几分。
他想起了他还是李玄青时,十年前的那个雪夜。
那时他倒在大筐的老牛鞭下,街道两侧也是这样的窗户,也是一盏盏灭掉的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