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雪夜里,敢时候开门背著他回家的几个流民,倒是少数中的少数了。
今日的街巷比那个雪夜还要安静许多,没人敢看,没人敢出声。
十年前的赵善人能在李家断粮时上门討债,能吞了李英才那几十亩地,能让李玄青为七十两银子把命钉进脑门里...
靠的不是他赵家有多大的官,靠的就是这满街的“不敢”。
十多年前的李英才、十年后的李英杰,都先后被吞了地契田產。
可这座小镇子里头,被这赵大善人吞併了土地的,又何止他们这两户?
周星抬头,看向前方。
石板路笔直延伸,尽头隱约能看见一座高门大院,门口掛著两盏大红灯笼,在暮色里晃得刺眼。
赵家。
他忽然想起前世学过的那些东西。
古今王朝国祚,不能超三百年。
土地兼併,豪强坐大,流民四起,然后便是改朝换代,新的勛贵瓜分田地財粮重新洗牌,再到末年逐渐坐大,往復轮迴不止。
但这个世道不一样。
三百年前天人下界,大莽得了天助,皇权空前稳固。
当今泰昌皇帝在位已超百年,放在前世,那是活生生熬死四五代人的怪物。
造反的反贼要面对的可不只是大莽皇帝,还有那来自天外的上界天人...这火药桶是硬生生被压著,炸不了。
没人能掀桌子重新洗牌。
於是这炸不了的火药桶便愈发臃肿,愈发膨胀,落到地方县、镇,已是乱象不断。
周星收回目光,脚下不停。
道理落到人身上,就是一条命的事。
现在他是李英才,是那个被赵家逼得逃进宫的、拋妻弃子的李父。
道理是大道理,可落到人身上,就是一条命的事。
周星笑了笑,脚下猛然发力。
路的尽头,赵家的大门已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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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前一后两辆黄包车在黄昏里疾行。
车轮驶过青石板,发出急促的咯噔声响,一下一下砸在人心口上。
张氏靠在车上,整个人还在发蒙。
从家里逃出来到现在,一切都太快,快得他来不及想,这会儿整个人都跟踩在棉花上一样,身上发软。
李紫青在前边的黄包车上,一手攥紧著怀里的螭龙腰牌,略微出神往外望。
夕阳正往西边坠,把半边天烧成暗红色。县城越来越近,城墙在暮色里显出沉沉的轮廓,像一头蹲伏的巨兽。
进了城,远远就能看见县衙后街那一片院落。
暮色还没完全沉下去,那条街上已经灯火通明。
从街口开始,每隔几步就掛著一盏气风灯,刚点亮,烛火在灯笼罩子里轻轻跳动,照得整条街亮如白昼。
灯影里,站著一排排配枪护卫,站得笔直,目光如炬,扫过来往每一个角落。
三步一岗,五步一哨。
从街口一直排到驛馆大门。
连跑惯了县城车外的车夫都下意识勒住车,回头看了李紫青一眼:
“老板,这地方咱们进不去。”
李紫青也怔了一下。
虽说南周质子周晨不是什么小人物....但她之前也在城外的安平驛远远望了一眼,那时候的质子使团,看著似乎没这么大阵仗?
李紫青回过神,扶著张氏下车,但很快身前已有护卫拦住去路:
“此地禁行,速速离开!”
李紫青迅速从怀里掏出那一枚螭龙腰牌:
“我是皇子殿下贴身內侍李英才的家眷,有要事求见殿下。”
李紫青声音沉稳,
护卫们对视一眼。
片刻后有个青袍中年人跑了出来,目光在李紫青母女俩身上逡巡一番,最后仔细看了几眼那螭龙玉佩,眼皮一跳:
“二位,请。”
青袍人带著她们穿过两道院门,最后停在一间亮著灯的屋子前。
“殿下就在里边,请。”
屋子里灯火通明,光从门里涌出来,暖意混著灯油的气味扑面而来。
屋里暖意融融,炭火烧的更旺,一进屋就驱散了从外头带进来的寒气。
屋里有两个人。
一个人坐在上首的椅子上。
他隨意靠在椅背上,姿態从容鬆散,手里端著茶杯,正在饮茶。
看著轻鬆从容,但眉眼间自有久居人上的矜贵,一眼看去便知出身不凡。
另一人则站著。
看著年轻些,二三十岁的模样,站姿有点不自然,像是刚被人说了什么,还来不及调整表情,略显侷促。
李紫青目光只在那站著的年轻人身上停留了一瞬,就落在了那坐著的人身上。
“民女李英才之女李紫青,拜见皇子殿下。”
低头拜见的时候心中也不住百转千折。
上一世的偽帝周晨,可是姦污了她生父的一生之敌.....这一世她居然要向对方求助么?
“李英才的女儿...”站在一旁的质子周晨一怔,目光落在李紫青手里的螭龙腰牌上,才恍然意识到了什么。
正要开口说破,却见那坐著的青年人抬手虚按了一下,微笑道:
“倒也没错.....你且说说看,是为什么拿著这枚腰牌闯进来?”
周晨刚刚张口就被直接打断,脸上有淡淡无奈。
说没叫错,但也没问题。
他是南周的质子,名义上的太子。
而房间里这位嘛,则是这大莽朝监国六十年的太子,慕容英,已等若是半个皇帝了。
二者看似都是太子,然而不论从地位、实权、乃至是年龄辈分上都天差地別。
大莽朝仿前朝周制,设上下两京,江南省城便是下京陪都,由太子坐镇。
说是数日內会亲临清水县,但如今再看,这似乎也是假消息。
本人今日便已到了,亲自来到质子周晨房中,询问此前的事情曲折。
这一问之下嘛,质子周晨自然也没忘了提起一个人的名字。
“李英才。”
“他是引蛇出洞的诱饵,也是提出这个计策的功臣!”周晨想了想,还不忘称讚一句:
“而且还很谦虚不贪功,非说这都是我个人的聪明才智,他只是受我感染,做了一点小小的努力。”
“听来这个內侍,倒是个妙人。”慕容英不咸不淡称讚了一句。
心头实则泛起了涟漪:李英才本就是大莽宫廷中选出去伺候质子的內侍,跟脚底细宫廷內侍司都很清楚。
包括他修炼至二层的《菊花宝典》。
可李英才在质子身边的表现,可跟宫中记录里那个老实本分攒钱的內侍,有著一点点的不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