衙门公堂上稍稍一静。
“你有异议?”赵知县迟疑了一下。
周星不等他反应,便高声开口:
“我確实是恨赵善人勾结官府、放贷逼债、兼併土地、强纳民女、逼良为娼为宦。但是.....”一口气说了一堆罪状,然后来了个大喘气:
“但是我毕竟杀了人全家,哪怕退一万步情有可原,律法也不可原!”
“要我说,其实赵善人也有情有可原之处....他们也有苦衷哪!”
话语落地,堂上堂下眾人都愕然。
李紫青站在一旁,猛地抬头看向自己的父亲。
她以为自己听错了。
这说的是什么胡话?
本来已经灰心丧气的赵三瞪大眼睛看他,有点没反应过来周星刚才说了什么。
刚才是他听岔了吗?
周星说的是他赵家的苦衷?赵家?
赵三自己都不知道自家放债有什么苦衷,有什么情有可原之处,怎么对方反倒是一副胸有成竹的样子。
赵知县也直接噎了一下。
好傢伙,此人踩了狗屎运被监国太子关注,有意要捞他。
赵知县估摸著办一个表面流放,实则事后暗中捞人,就可以让保下此人,交到太子的手里。
但这会儿他却不同意了?真当太子的善心廉价易得?
他脸色一冷,直接气笑了,看周星如看死人一般。
好心做事人不领情,他心里自然是被一坨屎吃了一般的难受,乾脆冷眼任由周星继续发挥:
“哦?”
“那按你说,赵家的苦衷又是什么呢?你且说说看。”
周星於是朗声道:
“这赵善人家之苦衷,便是这世道污浊,律法有私,只有弄脏双手才能挣得了钱。
於是他们为了在这污浊世道里求活求財,便做起放贷给饥荒农民的缺德买卖,待农民走投无路了再买下田產地契,兼併土地。”
“赵善人不过是八乡镇上一乡绅而已,不是什么了不起的大人物。”
“只是世道如此,他上行下效罢了,首恶自然不是他!”
李紫青瞳孔微缩。
她忽然想起一个人。
十年前,那个雪夜。
有个傻子把自己扔进了锅里,她挤在人群中,听惶恐的二叔说不是他杀的人,听那几名饥民涕泪交横说起受过他的帮助。
现在,另一个傻子站在公堂上。
李紫青忽然觉得陌生。
她记忆里的李英才,是那个在她九岁时连夜逃走的背影,是那个十年不回家的“父亲”,是那个每月寄钱回来却从不露面的陌生人。
她从来没把这个人和“勇气”联繫在一起。
可现在,他站在这里,当著知县、当著满堂百姓、当著那个坐在侧位一言不发的“钦差”,说:
“当今陛下在位已过百年,太子监国六十年春秋,可知这江南儘是这些披著人皮的豺狼?律法有私管不了他们,百姓哪有活路-----”
“大胆刁民,住嘴----”赵知县怒目圆睁,一拍惊堂木强行打断发言。
堂下譁然一片,正飞快记录著的报社记者,手中笔不知何时已经停顿,愕然抬头看著侃侃而谈的周星。
他们以为是要搞个大新闻,可没想到周星要搞这么大个新闻哪.....
这下能不能真写到报纸上,都难说了。
赵知县不禁深深呼吸,后背冷汗已经无声无息间打湿了官袍。
他按捺不住眼角余光疯狂瞥向旁边侧位的太子,心中已经悔恨交加:
早知道就不该让他说话,鬼知道他狗嘴里能吐出这象牙来...
你说你这不就是一个涉及地方乡绅的杀人案,你非扯什么律法不公、朝政疲敝....
什么赵家不是首恶、不过上行下效...
按你这意思,造成这赵家放债起家、欺压乡里的罪魁祸首,难道还能是旁边执掌社稷大权的监国太子么?
想死了別他妈別带上我啊!
果不其然,眼角余光望见那一直不做声的太子,也收起那副作壁上观的模样,冷眼扫了一下周星。
“果真有意思。”他淡淡道:
“你就直说吧,赵家不是首恶,不过上行下效,那么这首恶是谁?”
太子慕容英目光冷眼扫过混在人群里的质子周晨,最后落在堂下周星的身上。
说白了,这起灭门重案,放在八乡镇,放在清水县城可谓是石破天惊的大案。
但以大莽朝监国太子的眼光来看嘛...只是江南省下辖一县里的地方事务。
谁冤屈谁正义不重要,谁死谁活不重要。
重要的是,周星是死是活,哪一个结果对他更有用。
別说一句话,他一个眼色就能让执法的天平为之倾斜。
他有心保周星,也不过是信手为之。
一是卖南周皇子一个浅浅的面子,二是留著李英才这个疑似义盟中人,日后钓鱼有用。
这並不代表他非得让周星活著。
见这侧位的“钦差大臣”冷眼望来,周星却在疯狂压嘴角。
笑死,终於上鉤了。
这么大一个大莽朝监国太子在旁边,他怎么可能忍住。
看我操作!
好好看,好好学,好好当你的刷分工具人。
周星朗声道:“不是赵家害人,不是我害赵家,而是这个乱世在害人!”
“十年前,我因欠了赵家的债,变卖田產,卖身入宫为宦。”
“不过离家一年,我儿李玄青为了还债,在街头当叫花子,后来见饥民遍地,便当了劫粮贼,將官仓的粮食分给上百饥民。”
“而今已过十年,我回家时却见我亲弟弟李英杰也负了债,要卖独子进宫为宦,重蹈我的覆辙。
你们知道什么叫『重蹈覆辙』吗?就是眼睁睁看著自己走过的路,再走一遍。就是明知道那是火坑,还得笑著往下跳。”
“十年了,这天底下的饥荒仍不见少,又不知当年的百名饥民,又有几人能活过这十年...”
“前后十年,欠下这赵善人债的,卖儿卖女的,又何止我李家兄弟?”
“十年人间,又不知有多少个李英才、李英杰,又有多少个饿死街头的饥民?”
话语落地。
满堂鸦雀无声。
眾人都是怔怔看著衙门堂下的这个中年太监,不知该作何反应。
那些原本只是来看热闹的百姓,脸上嬉笑的神情早就没了。有人低下头,有人攥紧了拳头,有人望著虚空发呆,像是想起了什么不愿想起的事。
哪怕是一心想要弄死周星的赵家老三赵为明,这会儿也不禁心生惶恐。
哪怕他站在周星的对立面,哪怕是同站在堂下,也生怕被溅了一身血。
此时堂上传来声音。
是那位“钦差大人”,此时竟站起身了。
赵知县整个人都抖了一抖,嘴唇囁嚅了一下想说什么,可却什么声音都没吐出来。
可慕容英没朝他走过来。
可是一步步走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