眾人视线隨著这位钦差的位置移动,直到他停留在周星的身前,俯视而下:
“李英才,是谁在借你的口,给本宫上眼药?是义盟吗?”他直勾勾盯著周星的脸,试图捕捉他的细微表情变化:
“本宫不信这一番话,是一个中年太监可以说出口的。”
口吐“本宫”,终於不装了是吧。
但要说这位太子爷,也確实敏锐。
因为说话的確实不是原身李英才,而是土中不知深处的棺中活尸。
周星嘴角比ak难压,在此时还是淡淡回应:
“钦差大人勿虑。”
“天下兴亡,匹夫有责。”
“草民李英才不过区区一匹夫,身后无人,杀了我的后果就是把我给杀了。”
他顿了顿,淡笑道:
“若要说是谁借我的口说话...”
“想必,是我儿李玄青,是这十年间的饥民,是这天下悠悠眾生,在借我之口说话吧。”
李紫青浑身一震。
她看著周星,看著他那张陌生的脸,和那熟悉的笑。
十年了。
她以为那个铁锅燉自己的傻子,那样的笑容早就埋进土里了。
原来没有。
原来还有人会这样笑。
这会儿她忽然是觉得,自己这个生父,確实有一点像当年的大哥了。
爹像儿子,听起来可能有些荒唐。
但在李紫青的心目中,这位生父的印象深浅,自然跟亦兄亦父的大哥没得比。
太子则眼角直跳,涵养好如他被当面指摘这么久了,也终於勃然动怒:
“区区阉奴,你连匹夫都算不上!”
“有一说一,有老二说老二。我確实没有老二,是一个无根之人。”周星淡淡笑著,隨意道:
“可钦差大人可知道,这大莽朝的根,又是什么吗?”
慕容英已经不想与他多言了,他面无表情转过身往回走,抬眼示意一下不敢说话的赵知县。
赵知县浑身一震,连忙喝令周围:
“还不將这妖言惑眾、谤击朝政、大逆不道的贼子拿下!”
左右衙役连忙一拥而上,要將周星拿下。
而周星嘴角依旧噙著笑,一边被衙役按著,一边高声呼道:
“大莽朝社稷之根,在於黎民;黎民之命根,便是土地。”
“自古王朝兴衰,皆在於耕者有其田。今乡绅大户田亩日广,而贫民细户,日益削夺,自然无以为生!”
百姓饥寒迫切,便是如我等这般典妻卖子。男童或充阉竖以供內廷,女儿或沦青楼以活残年。”
他被衙役拖著出去,又在喊出最后一句:
“世道,不该是这样子!”
声音被拖远了,最后消失在衙门外头午后的日光里。
公堂上一片死寂。
围观的百姓挤在门口,伸长脖子望著那个方向,一时没人说话。日光照在他们脸上,把那些复杂的表情照得清清楚楚。
有人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有人低下头,盯著自己的鞋尖。
有个老妇人偷偷用袖子擦了擦眼角,动作很轻,像是不敢让人看见。
报社的记者们握著笔,纸上的墨跡已经干了。他们互相看了一眼,谁也没动。有个年轻的想写什么,被旁边年长的按住手腕,摇了摇头。
这稿子,发不出去的。
赵为明站在堂下,整个人像根木头。午后的光从门口斜照进来,落在他脸上,把那层苍白照得透亮。他脸上的表情很奇怪。
不是大仇得报的快意,也不是被人揭穿的惶恐,而是一种说不清的茫然。
他贏了吗?
好像是,但好像那李英才才贏了。
赵知县坐在堂上,只觉得后背的汗把官袍浸透了好几层。
他悄悄瞥了一眼旁边的太子,见那人面无表情,心里更是七上八下。日光照在那位“钦差”的侧脸上,看不出任何情绪。
“退、退堂........”赵知县挥了挥手,声音都有点发飘。
衙役们开始驱赶人群。
人群缓缓散开,往四面八方没入街道。没人议论,没人交谈,整条街安静得像是出了什么事。只有午后的阳光照旧落下来,把每个人的影子拉得老长。
李紫青站在那儿没动。
张氏拉著她的袖子,小声说:“走吧。”
李紫青没应声。
她望著衙门外那条空荡荡的街,望著刚才周星被拖走的方向。日光刺眼,晃得她眯了眯眼。
她想起他最后那句话。
“世道,不该是这样子。”
像吗?
像。
那种笑,那种站姿,那种被人按著还梗著脖子喊话的德行...
一模一样。
她甚至有一瞬间恍惚,觉得站在那儿的不是李英才,是十年前那个把自己扔进锅里的傻子。
可那傻子死了。
死了十年了。
李紫青攥紧拳头,指甲掐进肉里。
旁边张氏又拉了拉她:“青儿……”
李紫青深吸一口气,转过身,跟著母亲往外走。
走到门口时,她忽然停了一下。
回头。
堂上那位“钦差”还没走。
他坐在那里,目光落在虚空某处,像是在想什么。午后的光从门口照进来,在他身上落下一片明晃晃的白。
他侧头看了眼旁边战战兢兢的知县,开口:
“此人大逆不道,定是义盟里的贼子,明日应当街处死。”他顿了顿,又面无表情补了一句:
“处死之前,罚裸刑游街。”
裸刑.....赵知县沉默了一会,却不敢多言,不敢劝说。
杀人不过头点地。
但对於某些穷凶极恶的人犯,大莽律法其实也有一些某种意义上更甚於杀头的刑罚。
不止杀头,更要极尽折辱。
便如女子裸街骑木马.....木马是带角甚至带刺的那种。
而这位杀人满门的人犯...他是个没命根子的太监哪!
明日的街上,只怕会很热闹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