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一之梦碎了。
碎得乾脆利落,像一面被巨锤当胸砸中的琉璃镜,千万片光的残骸在虚空中翻飞、旋转、逐渐消融,露出底下的真容——匹诺康尼大剧院那沉静而恢弘的穹顶。
那些碎片里还残留著梦境的余温:有摺纸大学走廊上永远停不下来的嬉笑声,有鬼火摩托在夜空里拉出的轰鸣尾跡,有黄毛少年和少女並肩走向家门的身影。
可这一切都隨著太一之梦的崩解而迅速褪色,像一滴墨落入清水,眨眼间散得无影无踪。
因为星期日主动放弃了星神的位格。
太一是悲悯的,太一是爱人的,太一从不会因一己私情而產生动摇。
神明的意志应当如亘古不变的星轨,不以物喜,不以己悲。
可星期日不是。
他是那个在废墟中牵著妹妹的手、在断壁残垣间艰难求生的哥哥。
是那个站在台下,为跑调的歌声拼命鼓掌、眼眶泛红的少年。
是那个目送妹妹离开匹诺康尼的背影,骄傲又心酸的兄长。
这世上最深的执念,从来都藏在最平凡的身份里。
他选了知更鸟,为此,他舍了星神的位格。
於是匹诺康尼大剧院的穹顶之下,由星期日意志支配的同谐令使——齐响诗班,多米尼克斯——巍然矗立。
只是此刻,多米尼克斯那只巨大的、足以碾碎整座舞台的手掌中,却捏著一张格格不入的、微小而脆弱的纸片。
纸张在指缝间捲曲著,边角被攥得发皱,上面还能隱约辨认出“孕检报告”的字样。
这张在太一之梦里精心偽造出来的道具,竟被星期日带了出来,像某种讽刺的战利品,也像一根卡在喉咙里怎么也咽不下去的刺。
景天的意识刚从太一之梦解除的后遗症中挣扎出来,脑子还晕乎乎的,眼前的光影拉长又扭曲,整个人像泡在温水里一样使不上劲。
他用力眨了眨眼,试图让视线聚焦——可还没等他彻底清醒,就听见一声震耳欲聋的怒喝。
“第一日——太初有为!”
星期日的声音带著某种神性的余韵与凡俗的怒火交织在一起,震得整个剧院的吊灯都在微微颤动。
多米尼克斯那只巨大的手掌猛然抬起,五指张开,朝著景天所在的位置狠狠拍下,裹挟著一股足以將整座舞台砸成齏粉的磅礴力道。
风声压顶而来,景天眼睁睁看著那只大手掌离自己越来越近、越来越大,像一面倒塌的山壁徐徐压下。
他整个人好悬没有尿出来,脑子里仅存的那点意识只剩一个念头在疯狂尖叫——躲!快躲!
好在,星期日的攻击虽然凶悍,却精准地只锁定了景天一个人。
那股杀意如同实质的锁链,死死缠在他身上,將周围的队友都隔离开来。
景天的身体比脑子动得更快,在千钧一髮之际,他以巡猎令使那超越常理的速度猛地向侧面一闪,身体几乎贴著那根巨大的手指擦了过去。
掌风颳过脸颊,带起一阵尖锐的刺痛,几根髮丝被气流切断,飘飘扬扬地落了下来。
“景天——我要杀了你!”
星期日的声音里翻涌著滔天的恨意,那恨意浓烈到几乎能凝成液態。
他从来没有如此地恨过一个人,哪怕在太一之梦的崩碎中,他终於想通了那些话可能是个局,可那股从梦境深处带出来的、烧灼五臟六腑的愤怒,却怎么也熄不下去。
理想失败了还能重来,但是景天死了——那可就是真的死了。
“我来助你!”
一道熟悉的声音骤然切入战局。
银狼的身影从侧面飞速掠来,指尖在虚空中划过一道流畅的弧线,瞬间在景天身前构建出一面由蜂巢状光格组成的屏障。
在多米尼克斯的下一击拍过来时,发出“嗡”的一声闷响,竟真的將那股力道硬生生地扛了下来。
屏障表面蔓延开蛛网般的裂纹,但没有碎,看来主推大人的仓库技发力了。
“你黄毛呢?”银狼飞到景天身边,看著他那一如既往的白髮,嘴角忍不住勾起来。
景天趁著银狼爭取到的这点喘息时间,终於把自己的武器召唤了出来。
那把通体流光的弓出现在他掌中时,他才长长地吁了一口气,苦笑著回了一句:“抱歉了……黄毛似乎是限时皮肤,已经绝版了。下次復刻不知道要等到什么时候。”
“什么?我也要打令使吗?”拿著棒球棍的星此刻误入高端局,默默地说了一句。
她环顾四周那些衣袂翻飞、灵光流转的身影,又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球棍,果断將它换成了炎枪。
炽热的枪身映亮她的侧脸,总算是多了几分底气。
“哼……不得不说,你们还挺能干的。”
一道清冷的声音从眾人身后传来,紧接著,一道炫目的光炮撕裂了空气,带著极度浓缩的虚数能量,直直地轰向多米尼克斯的侧翼。
光炮落点处炸开一圈环形衝击波,令那庞然大物微微向侧面倾斜。
黑塔从半空中缓缓落下,法杖顶端的光芒尚未散尽。
只是,她看向景天的眼神里面充满了不善。
“咳咳……黑塔女士,我觉得我可以解释一下。”
景天乾笑著往后退了半步。他怎么有种感觉,哪怕解开了太一之梦,自己不被星期日杀掉,也要被黑塔女士亲手送走呢?
“先不说这个了,专心对敌吧。”黑塔当然不打算在现在发作,毕竟正前方还矗立著一个暴怒的令使。
她转回目光,法杖微抬,虚数能量再度在杖尖凝聚,但余光里那抹“秋后算帐”的意味,已经清晰地传递到了景天那里。
不过眼下確实不是纠结这些的时候。星期日虽然主动放弃了星神的位格,可他毕竟曾一度登临太一之位,那种源自神性的残余力量与同谐令使的加持叠加在一起,造就了一个远超寻常令使的恐怖对手。
多米尼克斯缓缓抬起另一只手掌,掌中凝聚起一团耀目的白光,那光芒里隱约有无数音节在低吟浅唱,像是整个世界都在齐声诵唱一首愤怒的圣歌。
音符如实质的波纹扩散开来,所过之处,座椅碎裂,地面皸裂,空气本身都变得沉重无比。
【泰坦尼婭二世:居然真的破解太一之梦了?】
【长乐天断章王:你出的餿主意……】
【泰坦尼婭二世:你就说效果好不好吧?我和黄泉小姐很快就到,撑住。】
就在这时,一道银白的身影如流星般从剧院侧翼切入战场。
长枪破空的尖啸声撕开空气,精准地刺向多米尼克斯的肩胛连接处,將那庞然大物撞得踉蹌了一步。
“哥哥!梦该醒了!”
知更鸟的声音清越而坚定,她手持长枪立於半空,战裙在气流中猎猎翻飞,目光直直地望向那巨大的令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