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完,他没有立刻离开,而是顿了顿,像是想起了什么。
“这座城……比你想像的要老。”老瞎子的声音变得有些飘忽,“老到连神明都记不清它的来歷。城中心那片地方,你应该也感觉到了——那里不欢迎你这种身上沾了神气的人。”
他没有解释更多,拄著竹杖,身影消失在门外的黑暗中。
林墟低头看著手中的兽皮册子。
炉子……意志……还有城中心那片禁区……
他翻开第一页,上面画著一幅简单的图画。一个盘腿而坐的人形轮廓,线条从眉心处发散,如同一棵倒生的树,根须遍布整个大脑。
他看不懂那些符號,却奇异地能理解那幅图的意思。
那不是关於如何调动神力,而是关於如何……收束精神。
在老瞎子离开后不久,石室的门又被轻轻推开。
苏黎端著一碗热汤走了进来,放在床边的石凳上。
“喝点汤吧。”她的声音很轻。
林墟看著她,少女的脸上还有些苍白,但眼神比之前亮了许多。在她的腋下,还夹著一本厚重的、封面斑驳的古籍。
“谢谢。”林墟接过汤碗,目光落在那本书上,“在看什么?”
苏黎的眼神闪烁了一下,似乎有些犹豫。
“是图书馆里找到的一本古籍……记载的是很久以前的事。”她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奇怪的是,里面有很多地方被人为涂抹掉了,只留下一些只言片语。”
“涂抹?”
“嗯。”苏黎翻开书页,指著一处几乎被墨跡完全覆盖的段落,“这里原本写的好像是……前神明时代的事。我只能勉强辨认出几个字——心、意志、不依赖……”
她抬起头,眼中带著困惑与好奇。
“我总觉得,这些被刻意抹去的內容,藏著什么重要的东西。是谁在隱藏这段歷史?凡人……真的只能依靠神明吗?”
林墟没有回答。他不知道答案。
但苏黎眼中那簇微弱的、探寻真相的火苗,让他莫名地感到一丝触动。
苏黎见他沉默,也没有追问,只是轻声说了句“你好好休息”,便抱著那本古籍起身离开。
走到门口时,她忽然停下脚步,回头看了林墟一眼,欲言又止。
“怎么了?”
“没什么……”苏黎犹豫了一下,还是说道,“只是这几天,我总觉得有什么东西在……”她皱起眉头,似乎在寻找合適的词,“在叫我。从城中心那个方向。很轻,像是风里的声音。”
她自嘲地笑了笑:“大概是看古籍看多了,疑神疑鬼。”
说完,她便离开了。
林墟望著她的背影,若有所思。
城中心……那片连老瞎子都讳莫如深的禁区。
石室里,又只剩下林墟一个人。
他拿起那本兽皮册子,闭上眼睛,將全部心神沉入体內。
那片神力海洋在老瞎子的梳理下暂时平静,但林墟能感觉到,平静之下暗流汹涌,每一次微小的衝突,都会在经脉中激起刺痛。
而他的意识深处,那个自称“另一个我”的阴影,正盘踞在那里,冷漠地注视著一切。
林墟强行收束心神,按照兽皮册子上那幅图画的指引,开始尝试將自己散乱的意志力,凝聚於眉心。
过程艰难而枯燥。
他的精神力,就像一盘散沙,稍一用力,就四下溃散。
就在他第三次尝试失败,精神力再度溃散的瞬间,一个声音从意识深处响起。
“何必如此辛苦?”
那声音与他一模一样,却带著一种慵懒的、玩味的笑意。
“你在用凡人的方法,去驯服神明的力量。这就像用竹篮打水,徒劳无功。”
林墟没有回应,只是重新凝聚精神,再次尝试。
“放开你的意志,让我来。”那声音变得柔和,像是在哄骗一个疲惫的孩子,“我比你更懂得如何驾驭这些力量。你只需要……稍微退后一步。”
林墟的眉心猛地一跳。
他感觉到了,在意识的最深处,有一双与他一模一样的眼睛,正透过层层迷雾,冷冷地注视著他。
那目光里没有恶意,只有一种令人不寒而慄的……耐心。
仿佛它知道,时间站在它那一边。
林墟猛地睁开眼睛,额头上渗出一层细密的冷汗。
他深吸一口气,將那个声音强行压回意识深处。
但他没有放弃。
时间,就在这种深层的调息中,一点一滴地流逝。
不知过了多久,石室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和压低了的交谈声。
林墟缓缓睁开眼睛,左肩的伤口在药膏的作用下已经结痂,传来阵阵麻痒。
“咚咚。”
石门被敲响了。
“林墟先生,您醒著吗?”门外是一个年轻的声音。
“进来。”
一个负责警戒的拾火者斥候推门而入,脸上带著一丝焦急。
“出什么事了?”
“黑市那边传来消息,”斥候快速说道,“燃烬神殿……好像有部队在向边境集结。”
林墟的瞳孔微微一缩。
“好像?”
“嗯……消息很模糊,”斥候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您也知道,黑市那帮傢伙,捕风捉影是常有的事。有人说看到神殿的运输队了,也有人说只是常规的换防。大部分人都觉得是小题大做,可能是……可能是因为卡尔大人的事,神殿想做做样子,找回点面子。”
斥候的话,代表了据点里大多数人的想法。
为一个死掉的神使,神殿或许会愤怒,会报復,但要说为此发动一场大规模的战爭,没人会信。黑石城是块难啃的骨头,神殿没理由为了一个死人,在这里崩掉满嘴牙。
这很合理。
但林墟,却没有感到丝毫的放鬆。
他的眉头,反而越皱越紧。
他的脑海里,闪过的不是神殿的威严,不是骑士的甲冑,而是三年前,那个献祭祭坛上,神使脸上那种理所当然的、视凡人如草芥的漠然。
是霍根队长在临死前,依旧高喊著“神恩浩荡”的狂热。
是卡尔那双视他为螻蚁的、冰冷的金色瞳孔。
他比拾火者里的任何一个人,都更了解燃烬神殿。
那不是一个会“做样子”的组织。它是一台精密的、冷酷的、以神明意志为唯一驱动力的战爭机器。它的每一个动作,都有著明確的目的。
部队集结……运输队……常规换防……
这些零散的词语,在林墟的脑中飞速组合,然后,被一股浓重的血腥味彻底覆盖。
那不是復仇的味道。
那是一种更彻底、更冰冷的,名为“肃清”的味道。
就像农夫在烧掉一片长满害虫的麦田时,绝不会只点燃一棵麦秆。
他会用火,將整片田地,连同里面的所有活物,一起化为焦炭。
林墟缓缓站起身,左肩的伤口因为动作的牵扯,传来一阵刺痛。
但他毫不在意。
他的目光穿透了石壁,仿佛看到了地平线尽头,那正在匯聚的、暗金色的风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