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燃烬神殿的教条,你们比我更清楚。它的核心,不是仁慈,不是审判,而是展示神威。”
他的指尖在桌面上移动,像是在勾勒一幅无形的地图。
“黑石城的存在,本身就是对这种神威的最大挑衅。一座神恩不存的城市,一个无信者和叛教者的巢穴,就像一根扎在神殿眼皮底下的刺。以前不拔,是因为这根刺太小,不值得他们弄脏自己的手。但现在,不一样了。”
林墟的目光扫过眾人。
“我杀了卡尔,『神殿之犬』。这不再是一根小刺,而是一记响亮的耳光。打在燃烬之神脸上的耳光。神殿可以容忍一群螻蚁在垃圾堆里苟活,但绝不能容忍一只螻蚁,爬出来咬了主人的狗。”
他的话语冰冷而残酷,撕碎了所有人心中最后一丝侥倖。
“所以,他们来的目的,从一开始就不是为了给卡尔復仇。復仇,只是一个藉口。真正的目的,是『净化』。是用一场无可匹敌的、压倒性的胜利,来抹平这次羞辱,来向整个遗忘边境的所有势力,重新宣告燃烬之神的威严。告诉他们,神,不可辱。”
铁锤脸上的怒气,不知不觉间已经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凝重。他似乎想反驳,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因为他知道,林墟说的,是对的。
“要达到这个目的,只派一支骑士小队来是不够的。那叫追杀,不叫净化。”林墟的语速开始加快,他的思路清晰得可怕,仿佛正亲眼看著一支大军在集结。
“他们会派出一支真正的军团。一支足以踏平任何一座凡人城邦的净化军团。”
他伸出三根手指。
“三千人。这是前锋,由最狂热的信徒组成。他们没有精良的鎧甲,武器也五花八门,但他们不畏惧死亡。他们的作用,就是消耗。用他们的血肉,来消耗我们的陷阱,消耗我们的箭矢,消耗我们的体力。他们会像潮水一样,一波接著一波,从白天到黑夜,不给我们任何喘息的机会。”
议事厅內,响起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仅仅是听著林墟的描述,他们仿佛已经看到了那尸山血海的恐怖场景。
林墟收回一根手指。
“五百人。这是军团的核心,真正的神殿骑士。全员配备神殿工坊打造的制式鎧甲和武器,每一个都至少有浅信徒巔峰的实力,小队长级別更是狂信徒。他们不会轻易出动,他们会等到我们的防线被那三千炮灰衝垮,等到我们所有人都精疲力竭的时候,再像一把烧红的钢刀,切开我们的喉咙。”
最后,林墟只剩下一根手指,笔直地指向穹顶,指向那片看不见的、被神明统治的天空。
“一个人。半神。他不会出现在战场上,至少一开始不会。他会坐镇中军,他的存在本身,就是最大的武器。他的神威领域会覆盖整个战场,所有信仰不坚的人,在他面前甚至会失去拔刀的勇气。这就是为什么,他们需要『安魂香』。不是给骑士用的,是给那三千炮灰用的。防止他们在衝锋的路上,就被自己主帅的神威嚇得崩溃。”
他之前在兽皮上写下的三个词——“安魂香”、“金甲虫”、“灰烬行动”,此刻在所有人的脑海中,被一条冰冷的逻辑线,清晰无比地串联了起来。
每一个推论,都精准地踩在了他们最恐惧的那个点上。
“至於进军路线……”林墟的手指在石桌上重重一点,“他们不会走大道,那太慢。『金甲虫』后勤部队会为他们开闢一条最直接的路线,穿越黑齿山脉。预计七天,最多十天,就会兵临城下。”
“他们会攻击哪个城门?”苏黎忍不住开口问道,她的声音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林墟看了她一眼,目光没有丝毫停留,又重新落回桌面上那幅无形的地图。
“他们不会攻击最坚固的主城门,也不会攻击防御工事最完善的西城门。他们会选择……东城门。”
“为什么?”铁锤下意识地问。
“因为东城门最破旧,年久失修。更重要的是,东门外,连接著下城区最混乱、人口最密集的『臭水沟』区。一旦城门被破,恐慌会像瘟疫一样,在最短的时间內,从下城区蔓延到全城。当所有人都忙著逃命,忙著自相残杀的时候,这座城市,就已经死了。”
林墟的声音停了下来。
整个议事厅,鸦雀无声。
之前那些叫囂著、质疑著、愤怒著的人,此刻都呆立在原地,像是被抽走了骨头。他们的脸上,是同一种表情。
一种混杂著震惊、恐惧,和不敢置信的……空白。
林墟的推演,太过详细,太过精准,每一个环节都丝丝入扣,充满了令人不寒而慄的逻辑。那不像是在分析,更像是在复述一份他亲眼看过的作战计划。
他们看著那个站在石桌前的少年,那个脸色苍白、肩膀还在渗血的年轻人,忽然感觉到一种源於心底的寒意。
这个傢伙,他的脑子里,到底装了些什么东西?
铁锤那魁梧的身躯,缓缓地、重重地坐了回去。椅子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呻吟。他看著自己被拍出裂纹的石桌,又看了看林墟,眼神复杂到了极点。
他知道,自己错了。错得离谱。
他们所有人,都错了。
他们把这当成了一场报復,而这个少年,却把它看成了一场战爭。一场……灭绝之战。
长久的、令人窒息的沉默之后。
“叩。”
一声轻响,打破了死寂。
是老瞎子手中的竹杖,轻轻地敲了一下地面。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匯聚到了他的身上。
老瞎子缓缓地站了起来。他那张布满皱纹的脸,在昏暗的火光下,显得异常严肃。
他没有去看任何人,只是“望”著林墟的方向,沙哑的嗓音,在寂静的议事厅內,清晰地迴荡。
“他说得对。”
简简单单的四个字,却像最终的审判,彻底击碎了所有人心中最后一丝幻想。
议事厅內,气氛压抑到了极点。
老瞎子没有停顿,他手中的竹杖再次举起,这一次,重重地顿在地上。
“叩!”
声音沉闷,却仿佛一道惊雷,在每个人心中炸响。
“传我命令。”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
“『拾火者』……”
“……进入『焚火』状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