议事厅的石门被人从外面猛地推开。
沉重的石门撞在墙壁上,发出一声巨响,震得穹顶上的灰尘簌簌落下。
正在激烈爭论的十几名拾火者核心成员,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像利剑一样,齐刷刷地射向门口。
林墟冲了进来。
他脸色苍白,呼吸急促,左肩的伤口渗出丝丝血跡,浸透了刚换上的乾净麻布。但他毫不在意,那双漆黑的眸子里,燃烧著一种冰冷而急切的火焰。
“出什么事了?”一个坐在长桌末尾,负责警戒的男人沉声问道,手已经按在了腰间的刀柄上。
苏黎也在这里,她坐在一个不起眼的角落,正在记录著什么。看到林墟的样子,她惊得站了起来,手中的炭笔滚落在地。
林墟没有理会任何人,他径直穿过人群,走到议事厅中央那张巨大的石桌前。
“砰。”
他將那张写满了潦草字跡的兽皮,用力拍在了桌面上。
所有人都皱起了眉头。
这里是拾火者的心臟,决定著据点上百人生死的最高议事厅。在座的,无一不是组织的元老,是经歷过无数次追杀和背叛,才在这暗无天日的地下活下来的人。他们习惯了冷静与秩序,林墟这种粗暴的闯入,已经触犯了此地不成文的规矩。
老瞎子坐在长桌的主位上,那张古井无波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些许意外。他没有说话,只是用那双空洞的眼睛,“看”著林墟的方向。
林墟环视一周,迎著那些或不满、或警惕、或疑惑的目光,他的声音不大,却像一块冰,砸进了每个人的心里。
“燃烬神殿的报復,来了。”
“我们知道。”一个下巴上有著刀疤的女人冷冷地开口,“斥候两天前就传回了消息,他们在东境集结部队。我们正在商议对策。”
“不。”林墟摇了摇头,一字一句地说道,“你们不知道。那不是报復。”
他伸出手指,用力点在兽皮上。
“那是一场……灭绝。”
整个议事厅,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连穹顶上滴落的水珠声,都清晰可闻。
“半神。”林墟的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燃烬神殿派来了一位半神,率领著一支净化军团。他们的目標,不是我,不是拾火者,而是將整座黑石城,从地图上彻底抹掉。”
死寂被打破了。
像是往烧红的铁板上泼了一瓢冷水,整个议事厅瞬间炸开了锅。
“什么?”
“半神?你疯了?”
“这不可能!”
质疑声、惊呼声、不敢置信的低吼声,混杂在一起,几乎要掀翻整个石厅。
“肃静!”
一声暴喝,如同铁锤砸在钢锭上,瞬间压下了所有杂音。
一个身材魁梧如铁塔的壮汉猛地站了起来,他一头火红的短髮,裸露的双臂上肌肉虬结,布满了烫伤和疤痕。他就是拾火者的首席锻造师,负责打造组织所有武器和机关的元老——“铁锤”。
他蒲扇般的大手狠狠一拍石桌,坚硬的黑石桌面被他拍出一片蛛网般的裂纹。
“疯话!”铁锤怒视著林墟,铜铃大的眼睛里满是怒火,“小子,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半神!为了追杀你一个乳臭未乾的小子,神殿会派一个半神来?你以为你是谁!”
他指著林墟,唾沫星子横飞:“黑石城建立百年来,神殿的走狗来了一批又一批,可你听说过有哪个半神踏足过这片土地吗?没有!因为这里是遗忘边境,是神明都懒得看一眼的垃圾堆!他们根本不屑於此!”
铁锤的话,像一把钥匙,打开了所有人心中最深的恐惧和怀疑。
议论声再次沸腾,带著明显的敌意和排斥。一道道不善的目光,如同实质的刀子,刮在林墟身上。
苏黎的脸上一片惨白,她想开口为林墟辩解,却被周围的怒骂声彻底淹没。
林墟站在风暴的中心,却异常的平静。
他没有去看那些愤怒的面孔,也没有理会那些刺耳的言语。他的目光,始终落在主位上那个一言不发的身影上。
老瞎子静静地坐在那里,手中把玩著那根光滑的竹杖,仿佛对周围的骚乱充耳不闻。
他没有肯定,也没有否定。
他就那么坐著,像一尊亘古不变的雕像,似乎在等待著什么。
整个议事厅的压力,在这一刻,全部匯聚到了林墟一个人的身上。他知道,老瞎子在看,在等。
等他,如何平息这场由他自己点燃的风暴。
林墟的胸膛微微起伏,压下因失血和急促奔跑带来的眩晕。他没有试图去辩解情报的真偽,那毫无意义。在恐惧面前,任何言语都显得苍白。
他缓缓转过身,目光越过那些充满敌意的面孔,最终落在了那个依旧站著、怒气未消的铁塔壮汉身上。
“铁锤,是吗?”林墟的声音不大,却带著一种奇异的穿透力,清晰地压过了所有的杂音。
铁锤眉头一皱,没想到这个小子敢直呼他的名字。
“你问我以为自己是谁。”林墟平静地继续说道,“这个问题不重要。重要的是,你们有没有想过,如果你们是燃烬神殿的指挥官,你们会怎么做?”
这个问题,像一记闷锤,让喧闹的议事厅再次安静下来。
所有人都愣住了。
他们想过如何防御,如何躲藏,如何反击,却从未有人,真正站在神殿的角度,去思考这场即將到来的战爭。
不等铁锤回答,林墟已经伸出右手食指,在布满灰尘的石桌上,缓缓划出了一条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