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墟坐在石床边,闭上眼睛,向內审视。
体內的三种神力已不再互相撕咬。赤红的火焰、漆黑的阴影、狂暴的雷霆,像三条被驯服的河流,各自沿著固定的经脉缓缓流淌。它们之间仍有摩擦,偶尔溅起几朵火花,但那股隨时可能將他撕碎的毁灭性衝突,已经平息了。
而在意识的最深处,那双幽暗的眼睛依然在。
不再低语,不再诱惑。只是沉默地注视。
林墟收回感知,睁开眼,起身走向议事厅。
苏黎跟在他身后,欲言又止了好几次。
“你刚醒。”她终於开口,“至少先吃点东西。”
“吃过了。”
林墟没有回头,脚步也没停。
“把卡恩和瘦子叫来。”
半个时辰后,议事厅里坐满了人。
卡恩抱著他那柄新打造的战斧,靠在墙角,左臂缠著厚厚的绷带。瘦子坐在长桌的末端,身板挺得笔直。除了他们两个,还有五个小帮派的头目。
林墟坐在长桌的主位,面前摊著一张兽皮地图。
“说吧。”他开口,“从战损开始。”
数字一个比一个难听。血斧帮战前六百余人,战后能站著的不到三百。灰蛇帮更惨,目前能用的人手不足两百。东城墙毁了大半,箭塔损失七成,粮食只够撑半个月。
林墟一言不发,只是听著。
他的目光从每个人脸上扫过,停留的时间不长,却让每个被注视的人都感到一阵发凉。那双眼睛太平静了,平静得像一面镜子,把每个人脸上的表情都照得一清二楚。
那五个小帮派的头目里,有三个人的目光一直在躲闪。
林墟把这一切都看在眼里。
“明日正午,中央广场。所有势力的头目,都来。”
没有人多问。
次日正午。
黑石城中央广场。
数千人聚集於此。有血斧帮的残兵,有灰蛇帮的余部,有各个小帮派的嘍囉,也有普通的倖存者。他们沉默地看著中央那座用碎石堆起来的高台。
高台不高,三尺而已。
但站在上面的那个人,让所有人都觉得,那座高台有三十丈。
林墟站在高台上,目光缓缓扫过台下的人群。
没有开场白,没有慷慨陈词。
“马禿子。”
他念出了第一个名字。
人群中起了一阵骚动。一个络腮鬍的矮胖男人双腿一软,直接跪在了地上。身边的人已经自动让开了一步,像躲避瘟疫一样。
“战前与燃烬神殿探子接触,出卖城防部署。圣光炮首轮攻击坐標,由其提供。”
广场上的空气骤然凝固。周围的人看向马禿子的眼神变了。不是恐惧,是愤怒。那一轮轰击,炸死了多少人?那些碎肉和残肢,都拜这个叛徒所赐。
“周三刀。”
一个身材瘦小、左脸有道刀疤的男人,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东城墙第五段守军头目。战斗最激烈时擅自撤离防线,导致缺口被突破,三十七名守军阵亡。”
“刘蛮。”
一个身材高大、满脸横肉的壮汉站在人群边缘,听到自己的名字时,整个人僵住了。
“城墙坍塌时弃伤员不顾,致一名十五岁少年被活埋身亡。”
三个名字,三条罪状。
广场上死一般的寂静。
马禿子最先崩溃,开始疯狂磕头:“林大人!林大人饶命!我是被逼的!神殿的人威胁我全家——”
“你全家早在三年前就死於瘟疫。”
林墟的声音很平静。
马禿子的磕头动作僵住了。
“叛徒,死。”
林墟抬起右手。
马禿子瞳孔骤缩,想要逃跑,但他的身体仿佛被无形的力量钉在了原地。
一缕暗金色的火焰从林墟指尖飘出,轻飘飘地落在马禿子身上。
没有惨叫。
因为太快了。
那缕火焰像是有生命一般,瞬间蔓延至全身,將马禿子从內到外烧成一具焦黑的雕塑。然后,那雕塑在眾目睽睽之下化为飞灰,被风一吹,便散了个乾净。
从始至终,不过两息。
广场上鸦雀无声。
林墟的目光转向周三刀。
周三刀的脸已经白得没有一丝血色。他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开始磕头:“林大人!林大人饶命!我当时是害怕……我只是害怕……”
“三十七条人命。”
林墟的声音没有起伏。
“他们也害怕。但他们没有跑。”
周三刀张了张嘴,想要再说什么,但林墟已经不再看他。
一片漆黑的阴影从周三刀脚下蔓延而起,像是某种活物,沿著他的小腿、大腿、腰腹,一路向上攀爬。周三刀想要尖叫,但那阴影已经封住了他的嘴。
他的身体在阴影中扭曲、塌缩,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內部吞噬。
三息之后,阴影散去。
周三刀站过的地方,只剩下一滩黑色的水渍,冒著淡淡的青烟。
广场上有人开始乾呕。但更多的人只是沉默地看著,眼中没有同情。
林墟的目光最后落在刘蛮身上。
这个身材高大的壮汉此刻已经瘫软在地,浑身颤抖如筛糠。
“弃伤员而逃,致人死亡。”
林墟的声音依旧平静。
“罪不至死。但黑石城,容不下懦夫。”
刘蛮猛地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不敢置信的光芒。
“滚出城去。若再让我在城中看到你——”
林墟没有说完,但所有人都明白他的意思。
刘蛮连滚带爬地朝城门方向跑去,头也不敢回。
广场上安静了几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