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按昭景真人命,今以望月李氏今年诸房谱牒名册、湖岸舟税、湖心渔课、山场田赋诸般湖税帐目,並门中座下修士、侍从、供奉、外客谱录一百三十册,兼附诸近年往来仙族门庭、世家宗谱名册一总在此,谨陈案前……祈望玄天垂鉴,俯听此言。”
四周一片平静,並无半点异象。
他跪了一会儿,才缓缓起身,將木匣推入石案內侧那道更深的暗槽中。匣子进去时发出极轻微的回音,像是落入一座极宽极远的厅堂。
他袖中一弹,一道极细的白光沿著石案四角那道线游走一圈,將禁制重新闭合。
……
“过来吧。”
李象汐小跑出来,规规矩矩行了个礼。
李青煜却没有立刻走。他负手立於崖边,目光越过粼粼湖面,望向青杜峰的方向。
暮色將他的侧脸勾出一道模糊的轮廓,眉宇间深深的纹路,像是刀刻出来的一般。
李象汐站在他身后,不敢出声。远处渔船的灯火在晃动,像是有人提著一盏孤灯,在墨色的湖面上缓缓游走。
过了许久,李青煜方才开口:“象汐,有一事,须先知会於你。”
“叔……叔公请讲。”
“我不日將要闭关。此番闭关,或长或短,尚无定数。“他顿了顿,“闭关之前,家主之位,我自会交出去。”
李象汐张了张嘴,一时不知该如何接话。
李青煜今年尚未满百,於修士而言正值盛年。以筑基巔峰之境主持一族事务,原是游刃有余。这些年望月湖畔风波迭起,北面有外敌侵压,內里有宋国掣肘,他一一斡旋化解,从未有过差池。
如此人物,如此年岁,竟要撂下担子……
“你在想,若我等皆不在,这偌大家业该如何支撑?”
李象汐下意识攥紧了衣角,却什么都没说出口。
“有些人惯於攀附真人庇护,將祖荫视作天经地义,从未料想过支柱有朝一日会倾颓,更不晓得该如何磨礪自身。”
李青煜语气平淡:“你倒还不算愚钝。“
他转过身,望向李象汐。
“我此去闭关,乃为求那紫府神妙。“
他身上的气息与这清冷的湖风格格不入,隱约透著一股子燥热。
“你也修灴火,同出一源,当知此道酷烈。我困居湖內数十载,並无半点意向,近年来已感修无可修。“
他的目光穿透了沉沉夜色,看向极遥远的地方,语气中多了一丝难言的萧索。
“若是数年之內,你见天际漫捲淡红流火,如鸞鸟棲世,烧得四时皆作苦夏,大旱经年,见那湿意蒸腾、寒煞抽离之景充塞天地,令百草木气肃正……”
“那便是我突破身死,道途已尽了。”
李象汐猛地抬起头。
“叔公——“
“不必多言。“李青煜打断了她,“象汐,往后十年……”
“你自当为李氏屏藩。”
那双深沉如潭的眼睛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像是期许,又像是嘱託。
湖风骤起,吹得他宽大的衣袍猎猎作响。
下一刻,他整个人已化作一道赤色流光,如惊鸿般掠过湖面,向著青杜峰的方向疾驰而去,转瞬间便消失在茫茫暮色之中。
只留李象汐一人,立於风中。
……
暮色已深,湖面一色乌青。
那一方不起眼的小崖在暮靄中只剩一团淡影,老树的枝丫像一只收拢了翅膀的鸟,静静立在那里。
李象汐怔怔地望著那道流光消失的方向,心里还迴荡著方才那句话。
『往后十年,你自当为李氏屏藩。』
她一个练气修士,一个连尚未触及筑基的小辈……
她不敢再想下去。
有风掠过,將髮丝吹得有些凌乱。她下意识转头,最后看了一眼那座小台地。
好像在那淡影最深处,有什么极细的金线一闪而过,像极远处有人把目光投了过来,又极快地收回。
『错觉?』
湖面远处,一道极细极淡的金光,在水天相接处闪了闪,转瞬即逝。
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就像三十年前那一场天光如昼。
“……新月初如鉤,二五偏催玉鉴浮。一段离愁溪水远……”
唯有远处宫闕传来的戏曲唱腔,和著喝彩,顺著夜风中徐徐飘来。
“悠悠。怎奈溪浅不胜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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唱词改写於:宋·赵彦端《南乡子·浓绿暗芳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