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道赤色流光掠过湖面。
青杜峰已在眼前。
远远望去,峰顶云雾繚绕,几缕白烟从崖壁间溢出,缓缓没入夜空。山腰以下,层层叠叠的青瓦屋脊错落有致,符光如星罗棋布,在夜色中明明灭灭。
近了些,便能看见青瓦鳞次,祠堂屋脊高挑,兽吻衔檐,如临风欲啸。
赤光倏忽一收,李青煜已落在山腰一处僻静的山崖之上。
此处草木稀疏,只有几株老松斜斜地探出崖壁。尽头是一面灰扑扑的山壁,乍看之下与寻常岩石並无二致,只是石面上隱约可见一些细密的纹路。
李青煜负手而立,目光在那山壁上缓缓扫过。片刻后,他抬手自腰间解下那枚玉佩。屈指一弹,一道白金色光芒自玉佩中探出,晃晃悠悠地向山壁飘去。
下一刻,山壁如水波一盪,缓缓浮现出一道狭长的裂隙。
这道门他不是第一次走,但每一次站在它面前,总会想起一些旧事。
那时他还不过是个族学中嬉笑打闹的少年,遥遥看著自北方传来的捷报,一封接一封,从洛下到轂郡,自西蜀至东海,直到军阵直抵故魏旧京,几十年之间,江南望月李氏在天下人眼中的份量,几乎是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累加。
也是在那一役之前,李氏举全族之力,將从北方征战所得天量战利之物——玄韜精粹、灵物地脉、世家库藏,一同倾注在这片太虚中,勉强將之固化成一处秘境。
战后不再扩充,只以重重禁制封锁,作为李氏一宗最后的底牌与密议之所。
秘境不是洞天,只是以人力借势於太虚固化的一小片空间,不能养太多生灵,不宜久居。可即便如此,以当年魏王的修为与北伐的声势,在江南诸族眼中,这依然是足可让人仰望的手段。
於是他收起玉佩,侧身踏入那道裂隙。
……
秘境之內,天地豁然开朗。
入目是一片平静如镜的湖水,湖畔有山,山势陡峭,峰顶几乎要刺入天穹之中。天空是一种奇异的红色,不见日月星辰,只一层淡淡的残光均匀地洒落。
李青煜沿著湖畔那条青石小径缓步前行,山路漫长,沿途可见一些早已荒废的修行洞府,洞口多以巨石遮掩,门前的石阶落满了厚厚的枯叶。有几处洞府的禁制早已溃散,露出里面空荡荡的石室,显然许久无人踏足。
当年北伐之后,族中长辈曾在此处闭关疗伤、休养生息,如今故人凋零,这些洞府便也跟著沉寂了下去。
攀上山顶,有一座孤零零的亭台。
亭台不大,六角飞檐,朱漆木柱,檐角微微上翘,看著与寻常凉亭並无二致。那朱漆歷经岁月,已有些斑驳剥落,却並不显得破败,反而透出一种沉淀后的古朴。
可细看之下,却能发现那柱上隱约有符文流转,似金似银,明灭不定。
亭外四周空旷,可以俯瞰整片秘境,湖水山峦,洞府小径,尽收眼底。
亭中,有一人端坐。
那是一位看起来不过三十许的女子,容貌清丽,五官並不艷丽张扬,线条分明而又柔和,气质淡雅,一身淡红白色相间的道袍,衣纹素净,鬢边簪著一枚温润的白玉簪子。
她眉心有淡淡彩光明灭,並不夺目,却像是一点收起锋芒的虹光,时隱时现,隨女子呼吸起伏,透出几分不容近视的威严。
手中正读著手中一卷金册,金页经卷铺开,隱有灵光变化。身前一炉小火不似凡火,银灰与朱红交织;一旁几只玉瓶、还有一盏清茶,茶烟裊裊,隱约竟可见水金往来反覆变幻。
李青煜在亭外十步处停下,躬身下拜:
“青煜见过真人。”
眼前之人正是那素韞真人李闕宛。
真人目光平静,微微頷首,抬手虚引,示意他入亭就座。
李青煜起身,却只是在亭外立著。
素韞真人也不在意,仍是那副波澜不惊的模样,隨手翻著那本金书:“象汐那孩子,表现如何?”
“象汐她……”李青煜斟酌著言辞,“祭祀之时有所分神,险些触动禁制。”
隨后他沉默片刻,终究还是如实相告:“……似有痴態。”
素韞真人若有所思:“性光纯澈,为明阳所摄……果然如此。”
李青煜垂首,不敢多言,亭中沉默了片刻。素韞真人忽然开口:“你当真决意要闭关?”
这话问得突然,却又在意料之中。
蓝袍的修士抬起头,迎上那道平静如水的目光:“是。”
“你修灴火一道,当知此道讲求腾变,最忌困守一地、鬱结不发。”女子缓缓说道,“你执掌家主之位数十年,日日操持族务,殫精竭虑,心境早已不復当年的锐意进取。这般状態,贸然衝击紫府,又有多少成算?”
李青煜沉默,他当然知道真人说的是什么。
灴火乃是变革之火,位列腾变之位,象徵著破旧立新、推陈出新。修此道者,当有鸞鸟浴火之志,敢於打破旧局、开创新天。
可他这些年做了什么?
困守望月湖畔,与各方势力周旋,同南北仙家博弈,和无穷无尽的帐目名册打交道。心境早已从意气风发的少年,变为稳重老成的家主。
“真人所言极是。”他低声道,“可若论困守一地,难道只是青煜一人?”
他直视亭中道:“整个李氏,何尝不是如此?”
“魏李后裔,江南仙族,外有魏王北伐证道,內有真人五法臻极。於是世人皆道望月李氏乃天下三百年气数所钟,何等花团锦簇,烈火烹油。”
“可实际呢?”
“魏王证道远去,三十年不曾归湖。昭景真人深居梔景山中,连祭祀大典都难现身。族中后辈修行日益艰难,西蜀蠢蠢欲动,七相虎视眈眈,山上不闻不问,幽冥冷眼旁观……”
“我李氏,看似威名赫赫……不过是困守一隅,坐吃山空罢了。”
素韞真人略有意外,
“看来青煜这些时日颇有所得。”她道,“从前那般小心翼翼、在长辈跟前惜字如金的李青煜,几时敢这般直言不讳了?”
李青煜沉声道,“许是困守太久,积鬱已深。毕竟……”
他稍稍一顿,又道:“真人不也是如此?”
这话一出,山风似乎都停滯了一瞬。
素韞真人目光终於从眼前金册中移开,落在李青煜身上。
亭外,李青煜站得笔直,並不迴避。他知道逾矩,可有些话,若是今日不说,怕是再无机会。
片刻后,素韞真人忽然轻笑一声道:“是啊,时移事移,何人能谈逍遥?”
丹炉中青烟裊裊,在她面前升腾而起,模糊了面容。
“三十年前,我也曾以为一切都会顺遂起来。魏王证道明阳,我李氏从此一飞冲天,再无后顾之忧……可后来,魏王走了,太叔公日復一日,年復一年將自己关在梔景山里。”
这位真人长嘆一口气,悵然道:“而我守著这一座秘境,一群后辈,也已三十年。”
“真人……”
方才的嘆息恍然如错觉,女子的神色已恢復了往日的平静:“都是困在局中之人,彼此心知肚明便是。你既心意已决,我便不再多劝。灴火一道,讲求的便是破旧立新。或许……这一次闭关,对你而言,正是打破困局的契机。”
“成与不成,总归要搏上一搏。”
亭中一时静极,只余丹炉里那一簇银灰红火发出的细微噼啪之声。
片刻后,她似是漫不经心地开口道“金羽宗秋水真人之事,你可有所耳闻?”
李青煜怔了一下,隨即道:“只知秋水真人修全丹一道,闭关已久。具体成就……不敢妄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