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水真人近年或將求那全丹金位。”
李青煜神色微变。
神仙者,以金丹永保性命,以宝筏普渡眾生,独善兼善,亦出世之圣贤。
他正要开口,素韞真人却已继续说道:“金羽宗近日又遣人过来,邀我前往山门论道……”
李青煜心中一沉。
全丹素德讲求铅汞变化、金银丹砂,最重炼化神妙、物性之变。修此道者,往往与炼丹炼器之术相伴,又长於匿踪遁走、破阵救人,是最为玄奥难测的道途之一。
素韞真人作为全丹大真人,在江南可谓举足轻重,道行深湛,神通广大。
而如今秋水真人即將求取金位,若是成功,便是全丹之主,执掌全丹权柄。身为全丹果位真君,她会放任另一位全丹大真人游离在外、不受节制吗?
“上修不会放任我留在湖上。”素韞真人平静地说出了李青煜心中所想,
她翻动手中金册,轻声道:“成了,她便是全丹果位真君,號令同道。我虽不在她门下,却同修全丹一道,天然便要受其节制。”
“若是不成……”她顿了顿,目光微微闪动,“那金羽便更要將我留在身边,有我这位全丹大真人在旁,总好过让旁人捡便宜。”
李青煜沉声道:“真人的意思是,无论成败,真人都要长留於金羽宗?”
“不止如此。”
素韞真人摇了摇头,道:“秋水真人此番求道,准备多年,胜算不低。她若功成,第一件事便是整合全丹一道的力量。我这位游离在外的大真人,便是大人眼中的变数。”
她放下手中金册,目光落在李青煜身上:“我承袭金书,金一於我有授道之恩。往日上青也是多有庇佑……於情於理,我不该拒绝。这些年天霍等人几番邀请,我都以各种理由推脱了。可如今……”
“秋水真人求道在即,此番只怕不会像从前那般好推辞。”
李青煜沉默良久,虽早有预料,但他却想不到此事竟如此凑巧。
或者说,真的只是凑巧吗……?
素韞真人站起身来,立於亭中,道袍在山风中轻轻飘动,衬得她整个人飘渺出尘,却又带著一股难言的孤寂。
她缓缓道:“因此不论如何,最后怕是都要在金羽宗长住一段时日。”
“短则十二三年,长则……”
不知归期。
她看向李青煜,目光中带著几分深意,道:“记住了衡儿,大人们……从来都不喜变数。”
她顿了顿,又道:“不日我便要启程往金羽宗。此去不知何日方能归来。你既要闭关,修行上可还有什么疑难?”
事已至此,李青煜心中纵有千言万语,此时却心乱如麻,不知从何问起。
沉默片刻,他却终是下定决心,缓缓跪伏於地,当先磕了头,沉声道:“真人恩重如山,於修行之上,青煜已无疑难。惟愿真人此去顺遂,族中诸事,晚辈自当尽力维持。只是事到如今,晚辈有一疑惑,实不能解……”
於是蓝衣的男子问出了那个一直如鯁在喉的问题:“真人为何这般看重象汐?”
眼前的真人微微一愣,似有些诧异。
李青煜的声音低沉下来,继续道:“象汐天资虽好,可性子……实在太软”
言及此处,他双目泛红,似有不忍:“当今天下,诸道乱世,遍地腥膻,匆匆兴衰,处处行杀。正所谓乱云崩岱岳,蛟蟒动荒丘。世间纷爭,几时能休?”
“如今李家一步踏错便是万劫不復。真人让汐儿她抗此大梁……”
他的声音中带著难以掩饰的忧虑:“她那般纯善的性子,如何能在这样的乱世中护住李家?又如何能在群狼环伺中守住这份基业?”
“更何况,她与真人和我不同,她甚至连……都未曾得授!”
山风呼啸而过,吹得亭檐上的铜铃轻轻作响。
那声音清脆悦耳,却在这沉沉夜色中,显得格外寂寥。
素韞真人端坐於亭中,良久,忽然幽幽反问:“青煜,你可知象汐年岁几何?”
李青煜一怔,不明所以,只下意识答道:”如晚辈没有记差,象汐她当是年方十三……”
话音未落,素韞真人便轻轻摇头道:“错了。”
“若依实年而论,象汐她已是三十。”
“三十?”
李青煜心中一惊,不可置信。
“三十年前,魏王证道的第十日。”
素蕴真人缓缓开口道:“我於上寰阁中见一个婴儿。”
此言一出,李青煜只觉如坠冰窖。
他身具符种,早知家里实际有一洞天,但也明白非至紫府,便不能入內。彼时魏王证道、举族封闭,竟有人能神不知鬼不觉地將一个活婴送入其中?
“彼时我也惊骇莫名,遍查阁中禁制,未见丝毫破损。而那孩子就躺在玉台之上,身侧並无他物,唯余两枚玉简。”
素韞真人的声音变得有些飘忽,似是陷入了久远的回忆:“一简名为《五显灵观华光本行妙经》。载的是消因度业、借假修真之法,修至极处,甚至能在世间隱去名讳,叫天地都寻不见丝毫痕跡。”
“我耗时十七载,才勉强以此法封住她灵窍,令之前尘尽忘,逆反先天,这才敢將她带出洞天。”
“十七年……”李青煜喃喃道,“所以外人看来,她是十三年前出生。”
“不错。”素韞真人娓娓道来,“但我毕竟大道未成,术法有限。全丹一道虽长於变化炼化,可要想將一个人的记忆修改得天衣无缝,不留半点痕跡……”
她轻轻摇了摇头:“所以她每每触及过往,神魂便会本能排斥,乃至痴愚、分神……这非她心性软弱,实是禁制所致。”
李青煜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镇定下来:“既是来歷成迷,为何还要费尽心机替她遮掩来歷,还將她作为李家血脉养在膝下?”
“因为第二枚玉简。”
素韞真人的声音出奇的平静:“那才是她的根本法。”
“简名《梁治子观华显要圆真妙术密经》,这经文高深异常,我每次阅后都如风过无痕,尽数遗忘……”
”仿佛有无形之手,將我与那些文字生生隔开。”
“时至今日,便只有些象汐她亲口所传的些许残章断句,縈绕心头。”
她低声诵念,声音在空旷的山顶迴荡,带著一种奇妙的韵律:
“圣人南面而立,前曰广明,后曰太冲,太冲之地,名曰少阴,少阴之上,名曰太阳,太阳根起於太阴,为阴中之阳……”
”故曰:太阳乘阴,万物该兼,周流九虚,而祸福圭罗。”
亭外的风似乎都变得粘稠起来,那终年不散的红绸天光仿佛也被压低了几分,透出一股难以言喻的压抑感。
李青煜耳膜鼓譟,心跳如雷,明明只是几句经文,却仿佛有万钧之重。
“当年我曾问其所求何道,那时她年方垂髫,却回之以八字。”
素韞真人目光定定地看著李青煜,一字一顿。
“吾气长养——”
话音戛然而止,唯余尾音在崖壁间碰撞。
“当为【太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