翃岩真人挑了挑眉:“说。”
“象汐小院中养了一只燕子,前些日子伤了翅膀,如今尚未痊癒。“李象汐的声音很轻,语气却很认真,“象汐想在临行前,將它託付给族中弟妹照看。不知真人可否宽限片刻?”
翃岩真人怔了一下,“……隨你。”他摆了摆手,“动作快些。”
李象汐点了点头,行了一礼,转身向殿外走去。
那纤细的身形在烛光下愈显瘦削,殿內灯火將她的影子拖曳得细长。
……
翃岩真人重新落座,端起茶盏,轻轻抿了一口。
茶已经凉了。
他看著那道渐渐远去的月白身影,眉心微蹙,一时竟有些说不清的烦闷。
李青实带著几名李家修士恭立在侧,大气都不敢出。殿中只剩铜炉中的檀香裊裊升腾。
李象汐……
翃岩真人在心中默念著这个名字,手指无意识地敲击著茶盏边缘。
他此番前来,本就是受长怀山之命行事。云阳真人亲自下的法旨,说是要趁素韞真人不在湖上,先下手为强,从李家捞几个筑基子弟回去养著。
这“养著“二字说得冠冕堂皇,可其中深意,在座的哪个不明白?
霽云天中凶险万分,把李家的筑基子弟带进去,美其名曰“结伴探索”,能活著出来自然好,活不出来……那便更好。
翃岩真人心中明白得很,这本就是一桩恩將仇报、斩草除根的买卖。
可他又能如何?
昔年魏王在时,宋蜀相爭,彼时他不过二神通的紫府初期,却不知天高地厚地拦在了魏王的军阵之前。那一战,他输得乾脆利落,连反抗的余地都没有。
可魏王没有杀他。
后来魏王西征蜀国,那时金羽闭户,蜀国丟盔弃甲,明阳天光下,他只能举家投宋,成了那明阳的班底。
此后他闭关苦修,终於踏入紫府中期,凝聚了第三道神通。更是战战兢兢,如履薄冰,往来奔走,终於在明阳终局前抽身而退,又回到了蜀国。
上下皆道他天资卓绝、道心坚韧,可只有他自己知道,几十年间,他常会从定中惊醒。梦中那道明光將他的道心一寸寸剖开,露出里面那一团怎么也抹不去的阴影。
恐惧。
对明阳的恐惧,对魏王的恐惧。那恐惧深入骨髓,刻在神魂深处,便是苦修也无法磨灭。
但当长怀山的法旨传来时,他仍然几乎没有犹豫便应了下来。
魏王已然证道远去,数十年不曾归湖,当年那场大战,天昏地暗,李家仅剩昭景真人深居不出,素韞真人远赴金羽宗,如今不过是一头拔了爪牙的老虎,还有什么可惧的?
更何况,长怀山的法旨,他又岂敢违抗?
此事若从小处计,是以怨报德。当年魏王饶他不死,他今日却反过来动李家的根基,这一笔因果算下来,无论如何都是他理屈的一方。
若从大处说去,便是结下不共戴天之仇。李青煜闭关求紫府,他日若是得道出关,发觉今日自己亲手带走的那位李家女修竟死在这座洞天之內……
那位李青煜修的是灴火,灴火一道酷烈非常。一个被困守数十年的灴火修士,若是有朝一日挣脱桎梏,那股鬱积的怒火又该向谁倾泻?
翃岩真人睁开眼睛,目光落在殿门方向,转角间,那道月白色的身影已消失在雨幕中。
但愿吧……
……
殿前廊檐外,雨线如丝帘垂落,將望月湖那点点灯火隔成一圈圈光团。阶前水洼渐匯成细细水流,从缝中蜿蜒而下,钻入湖边乱石里。
李象汐出了迎客殿,一时並不急著走。
她站在檐下,背后是殿內压抑的威压,身前是一片灰濛濛的雨幕。她抬手抚了抚鬢边被潮气打湿的碎发,指尖沾了一点雨,凉入骨。
霽云天……
这三个字在她心底轻轻一转。
按理说,蜀地某处的洞天福地,与她这样刚筑基不久的小辈,原本该是八竿子打不著的传说。
可不知为何,“霽云天”三个字自那白衣真人口中吐出时,她心里像被什么极细的弦拨了一下。像是远处雷音尚未临近,最边缘那一丝振动传到湖面,被雨水压住,又在水下无声散开。
凭空生出一种渴望,仿佛她註定是要去那洞天中。
“族姐!”
不远处,一个青灰色的身影冒雨奔来,脚下一滑,险些在石阶上摔一跤。
正是李映宿。
他额角湿透,雨水顺著鬢角往下滴,气息还有些乱,显然一路追著她跑过来的。
“怎么又淋成这样?”李象汐下意识伸手,把他肩头的雨水拂了拂,“我不是叫你先回去么。”
“里面怎么了?”少年咬著后槽牙,“家主脸都白了,是那……”
“別在门口吵。”她看了眼殿內方向,抬手把他往柱子后头拽了两步,“跟我回院里。路上说。”
……
回到小院时,雨势已略小了些。
瓦檐上滴水连珠,甬道两旁的泥地被踩出一道道深浅不一的脚印,院里那几丛野菊被雨打得东倒西歪,却仍倔强地开著,花心一圈细小的黄,在灰白的雨幕里显得有些突兀。
檐下的燕巢已被她方才糊得规整了许多,泥色尚未全乾,边缘还带著一点黏腻的光。两只雏燕缩在巢中,圆滚滚的眼珠子小心翼翼地打量著她,嘴角偶尔无意识地张合两下。
那只成年燕子仍伏在一旁的梁木上,左翼耷拉著,比之前略收敛了些,却仍不敢隨意展翅。
它歪著小脑袋,看见她回来,“啾”地叫了一声。这一声极轻,淹没在雨声里,却莫名清晰。
“瞧见没?”李象汐走到檐下,抬头望著燕巢,像是隨口与身旁少年说笑,“我走一趟,它倒好似比你还信得过我。”
李映宿抿紧了唇。
他跟在她身后站定,眼眶微微发红,却倔强地什么都不说,只死死盯著那只受伤的燕子。
“映宿。”她忽然唤他。
“啊?”
“我不在时,这院子便交给你了。”她语气平静,像在安排寻常琐事,“燕巢要时常看看,泥若是干得太快会开裂,要记得补一补。那侧墙下那棵小梔子,叶子黄了先別急著剪,等来年春天再动。”
她顿了顿,抬手在门框上轻轻一敲:“屋里有几本书,你拣著不碍事的拿去看。至於那几卷经,抄腻了就扔出去罢。”
“族姐——”
“还有。”李象汐却並不理会,继续道:“凡有不识来歷的人打听我这院子的事,你只当不知。问起我去了哪儿,就说被真人派了差遣。”
“映宿。“她忽然笑了一下,伸手在他额头上弹了一下:“你今年几岁了?”
“翻了年就十五了……”
“那也不算小孩了。”
雨丝斜斜打在她袖口,將那一圈月白浸得略略发深。
她抬头,望向檐外那片连著望月湖的灰白天色。云层低垂,雨意未消,天地像被人用湿布胡乱一抹,轮廓模糊不清。
耳畔像又响起了什么极轻的回音,沉沉地落在她头顶:那往后十年,你自当为李氏屏藩。
女子摇了摇头,笑著摸了摸少年的头:“你先回去吧,跟五叔公说,我收拾下就来。”
……
少年的背影消失在远处的林中。
女子转身进了屋。
屋內陈设极简,案上只摆著几卷翻得发旧的书和一只粗陶茶盏,窗下掛著一串晒乾的药草,隱隱散出苦涩的香气。
她在榻边坐下,从储物袋中取出一只瘦长的漆匣。
匣身乌黑,未见纹饰,漆面上有几处被指腹摩挲出的淡淡光泽。她將匣子横置於膝上,指尖在匣盖边缘停了一停。
这匣子她再熟悉不过。
筑基那一夜,她自闭关的静室中醒来,便发觉此物无声无息地躺在身旁。她曾以灵识探查,外层却仿佛笼著一层极薄的雾,轻轻一触便滑开,只是將其轻描淡写地挡在外面。
於是直到今日,她都未曾打开——
“咔“的一声轻响,匣扣拨开。
匣中静静臥著一柄剑。
剑鞘黯青,线条极素,既无金玉缀饰,亦无纹理雕鏤,朴素得近乎简陋。
她伸手去取。
指尖拂过剑鞘的动作很轻。然而当掌心贴上剑柄的剎那,她的虎口无意识地向下挪了半寸,原本鬆弛的四指倏然收紧,指节扣入剑柄上那几道细微的凹槽——分毫不差。
仿佛这柄剑本就该这样握。
仿佛已过千百次。
她將剑从匣中提起。
剑极轻,轻得不像兵器,倒更像是臂骨的延伸。重心收束得极紧,几乎全藏在剑格与剑脊交接之处。她手腕微转,那股力道便如一条极细的暗流,自掌心潜入臂骨,又顺著肩背隱隱上行。
窗外的雨声忽然远了。
屋內浮尘在昏黄的光线中悬著,细细密密,本该隨气流轻轻涌动。
她拇指抵住鞘口,往外一送。
“嗡——“
一缕悠长低沉的清吟,像是有人在极远处轻轻嘆了口气。
入目秋月悬清光,寒潭映碧虚。耳旁雏燕噤喧语,敛头入翼深。
李象汐垂眸看著剑身。
剑脊呈暗金之色,两面俱鐫阴文篆书,字跡伏於冷芒之下。
一面铭曰:“赤明开真,三天气和“,另一面则书——“洞丹阳光,五藏不枯“
她看著这几个字,神情平静。
剑身微微一颤,將眼前的女修身影拉得愈发修长清瘦,眉眼被那一道冷白的光线割开,勾勒得分外清楚。其眼底不见半点波澜,也不见那一抹温软笑意。
良久。
她將剑缓缓推回鞘中。
“鏘“的一声,这回比先前更轻,几乎被雨声淹没。
她將剑配在腰间。
推开门时,檐外的雨丝斜斜扑进来,打湿了她半边衣袖。
樑上那只受伤的燕子偏过头,望著她。
她提步跨出门槛。
月白的裙角被风捲起,又轻轻落下。
雨声重新涌回耳畔。
她没有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