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霽云
清晨的长怀山,雾靄如纱,繚绕於殿阁之间。
一间小院之內,一名女子一手持一薄册,正在翻阅,另一边却又为几株灵草浇水。曦光穿过鏤花窗格,在她素雅的衣袂间洒下细碎光斑。
李象汐手中这卷《共灴朝日经》,乃是灴火一脉的服气养性功法,据传源自那布燥天,也不知这庆氏从何得来。若论珍稀程度,堪称无价之宝——稟赋足够之人,凭此一卷经书便可直修至金丹境界,中途不必更换功法,亦无须忧虑根基虚浮。
然而凡是此类服气养性的上乘法门,最是讲究缘法与悟性,门槛高得嚇人。书中文字晦涩枯燥,往往数句之间便藏著去芜存菁的真意,若无那份静气凝神的定力,便是读破了书卷也是枉然。
想来庆家也是看准了这一点,才敢如此大方地將这等重宝相赠。既显了长怀庆氏的底蕴与气度,给足了面子,又篤定她这般资质绝难修出什么名堂,不必担心自家核心传承外泄,这如意算盘打得倒是噼啪作响,做得好顺水推舟的人情。
正思索间,脚步声从院门外传来。
“仙子。”
声音细弱,带著几分小心翼翼。
李象汐直起身,转头看去。
一个十二三岁的小丫鬟捧著一只玉匣站在门槛內侧,身形瘦小,穿著青灰短袄,头髮用一根木簪挽在脑后。她低垂著眼,下巴几乎抵在玉匣边缘,整个人显得拘谨而卑微。
是阿蘅。
这丫头是庆氏安排来伺候她的杂役,每隔几日便会送来一些修行资源——火属灵石、丹药、功法註疏之类。除此之外,院中洒扫、法器整理,也都归她料理。
李象汐听说过她的来歷。乃是山下的凡人,世代为山上做事,偶尔有孩童被测出一丝微薄灵根,便会被选入山门做最底层的杂役。这些孩子无修行之望,却也回不去原来的生活,只能在山上做些粗活,以此换取一口饭食。
“进来吧。”李象汐將水壶与经书都放在廊下,拍了拍手上沾的泥。
阿蘅应了一声,提步跨过门槛。
然而不知是脚下绊了什么,还是那玉匣太沉,她身形猛地一晃,整个人向前趔趄,怀中的玉匣险些脱手飞出。
李象汐眉头微动,但阿蘅反应更快。她双手死死抱住玉匣,膝盖“咚”地一声磕在青石地面上,这才堪堪稳住。
“扑通”一声,她已跪伏在地。
“大人恕罪!“阿蘅的声音发颤,额头紧贴地面,“奴婢该死,奴婢该死……”
李象汐没有说话,只是静静看著她。
晨光里,这孩子的肩膀在微微发抖,像一只受惊的幼兽,把自己蜷缩得儘可能小。她的后颈露在外面,能看见几根汗湿的碎发贴在皮肤上。
『这反应……不像是头一回了。』
李象汐心中嘆了口气,走上前去,俯身將阿蘅的手臂搀住,轻轻一提。
“起来罢。”
阿蘅身子一僵,似乎对触碰充满了恐惧。她抬起头,一双眼睛里满是惶恐:“大人,奴婢……”
“无妨。”李象汐的语气平淡,却並不冷漠,“东西没摔著便好,你先起来便是。”
阿蘅怔怔地看著她,片刻后才反应过来,手忙脚乱地站起身,又將玉匣往前递了递:“这是庆管事让奴婢送来的,说是长怀的一点心意……”
李象汐接过玉匣,隨手放在院中的石桌上。
匣盖上雕著繁复的云纹,一看便知珍贵。蘅仍站在原地,双手垂在身侧,指尖不安地搅动著衣角。
李象汐的目光不经意间扫过,落在她露在袖口外的那截手背上。
几道新添的伤痕斜斜交错,还带著淡淡的血痂,一看便知是被什么抽打过。
“手怎么了?”
阿蘅身子一颤,下意识將手藏到身后,低头道:“奴婢……奴婢不小心打碎了一只茶盏,管事罚的……”声音越说越低,到最后几乎细不可闻。
李象汐从袖中取出一只小瓷瓶,瓶身莹白,塞著木塞。走到阿蘅面前,將瓷瓶放在她手心里。
阿蘅愣住了。她抬起头,眼眶微红,嘴唇翕动了几下,却说不出话来。
在长怀山三年,她见过形形色色的修士。那些仙师们从她手中接过东西时,目光从不会落在她身上。好一些的,不过是无视;差一些的,稍有不顺便非打即骂。
“大人……”她的声音哽咽,“这太贵重了,奴婢不敢……”
“拿著。”李象汐將瓷瓶塞进她手里,语气温和道:“不过是些寻常药膏,算不得什么。”
她顿了顿,又道:“你平日里做事仔细些,莫要再挨罚了。”
阿蘅把瓷瓶紧紧攥在手心,用力点了点头,鼻尖微酸。
院中安静了片刻。
李象汐重新走回石桌旁,似是隨口问道:“这几日山上可有什么动静?”
阿蘅正要退下,闻言脚步一顿。
她犹豫了一下,小声道:“奴婢听说……霽云天快开了,各家的仙师都在往问松台去。”
李象汐的表情没有什么变化,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我知道了。”她对阿蘅笑道,“你去將院中的落叶扫净,便回去歇著吧。”
阿蘅应了一声,快步走向角落里放著扫帚的地方。她动作很快,约莫一炷香后,院中已打扫得乾乾净净。
走的时候,她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晨光里,那位仙子正低头翻看玉匣中的东西。匣中整齐码放著几枚赤红的灵石,她隨手拿起看了两眼,又放回原处。
神情淡淡的,看不出喜怒。
阿蘅收回目光,轻手轻脚地出了院门。脚下的青石路延伸向远处,两侧古木参天,枝叶间漏下斑驳的光影。她將那只瓷瓶小心翼翼地揣进怀里,贴著胸口的位置,暖暖的。
……
女孩离去的脚步声渐行渐远,青石路上那细碎的足音尚未完全消散在晨风里,院门外便传来守门灵侍的通报声,有外客求见李仙子。
李象汐放下手中的玉匣,將匣盖轻轻合上。那几枚赤红灵石的光泽便被掩在了盖下,不再於晨光中闪亮。
三个月来,这位访客已是第四次登门。
院门吱呀一声轻响。
林原迈步入院,一身道袍在清晨的光影中显得有些陈旧。那袍子的材料原是不错的,只是不知穿了多少年月,唯有领口处的云纹绣样还依稀可辨当年的精致。
他约莫四十上下的面相,頜下蓄著短须,修剪得齐整。眉眼间带著几分討巧的笑意,既不显得过分热络以至於让人生厌,又不至於太过疏离而显得倨傲。
他本是蜀国的修士,在长怀山一带中混跡多年,这一副圆滑而不显諂媚的做派,早已。
“李道友安好。”他止步於石阶下,拱手一揖,笑道:“林某冒昧叨扰,还望道友莫要怪罪。”
犹记得三个月前,林原头一回踏入此院时,满口奉承之词几乎要將这方小院的门槛给填平了。他那时笑得热络,说是久仰素韞真人高徒大名,特来拜会。言语间旁敲侧击,想探问她与那位真人的渊源,想弄清楚为何將自己的亲传弟子送来这偏远的蜀地长怀山。
那位李家仙子只是淡淡应对,话头不冷不热,既未给他攀附的台阶,也没將人拒之门外。林原心知她寄居於此,本就是长怀山的客人,这般不卑不亢的態度,倒也在情理之中。
第二回来访时,林原已然换了副做派。他察觉这位李家修士虽出身显赫,却並无世家子弟惯常的倨傲与疏离,说话轻声细语,待人也算客气。於是便借閒谈之名,三言两语间试探起她的底细来。
二人一来一往,先是从长怀山近几个月请来的各路散修讲起,又顺水推舟,说到了各自所修的路数。林原本只是隨口问了一句她筑基所用何种仙基,又修的是哪一道命法,那李象汐便不紧不慢,淡声说起灴火一道的来歷与脉络,言及变位之说,如何平湿去雨,如何肃正木气、止寒抽煞,语气柔和,却將一门命道的纲要从源流到支脉轻描淡写地勾勒了个大概。
起初他还以为不过是族里抄来的几句门面话,细听之下,却发觉她隨口举出的例证,皆是他只在孤本中略有耳闻的秘篇旧注。偶然提到灴火古称,又信手拈出某代真君试法的旧事,前后援引,丝丝入扣,不见堆砌之態。许多名目他甚至连字都认得不全,她却说得自然。
林原这才生出几分敬畏来。
他出身边陲小世家,祖上有些传承,自问也算下过一番苦功,可到了此时,才觉自己那点积累不过是皮毛。反倒是这位寄居长怀的小小女修,稍一开口,高妙道论信手拈来,既无卖弄之意,亦无半分自矜,只言片语间,便显出底蕴来。
又问起修行中的见闻,言语间颇有些请教的意味。
没成想李象汐却摇了摇头:“细算起来,我入道至今尚不足三十载,又不曾离山远行,行止侷促一隅,倒真没什么值得说道的见识。”
当时林原险些呛住。
不到三十年?
他强压下惊讶,又看了眼面前的女子。她面容清秀,眉眼间尚带几分少女的柔和,若她所言非虚,岂非十岁不到便已入道?
“道友果真天资卓绝。”那时他乾笑一声,心中却是翻江倒海。二十余岁便已筑基,放在哪个宗门都是当之无愧的天骄。
见林原一脸震惊,眼前的女子终於忍不住,噗嗤一声,哈哈大笑起来,清脆的笑声在静室中迴荡:“我原以为道友机警聪慧,竟不料也被这等誑语唬住。”
她眉眼弯弯,原本略显清冷的面容顿时生动起来。
那之后,二人便熟络了许多。林原再来时,也不似头一回那般满口奉承、处处试探,话头渐渐隨意起来。有时带几卷长怀山外姓弟子间流传的杂记野史,有时只是閒坐片刻,说些山中近日的琐事。李象汐也不推拒,偶尔还会从匣中取出几枚灵茶,两人在院中石桌旁对坐,言谈间倒真有了几分故交往来的意味。
然而此番来访,与前几次略有不同。
林原才一脚跨进门槛,脸上虽仍掛著那副惯常的笑意,却比往日多了几分严肃。他没有像往常那样先从天气或琐事聊起,而是目光清亮,直视著李象汐,甚至少了几分平日里的圆滑,多了些许修士间谈生意的干练。
他站定片刻,拱手一揖,开门见山道:“李道友,明日……便要往问松台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