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得“问松台”三字,她抬手轻轻往对面一指,示意他落座,语调依旧温和:“林兄消息倒是传得快。”
林原也不推辞,在榻前坐下,身子微微前倾,压低声音道:“並非林某消息灵通,而是这山上稍微有些门路的,此刻都在寻帮手、找靠山。”
他顿了顿,目光在李象汐面上扫过,似乎在斟酌词句:“实不相瞒,此次霽云天开启,长怀上宗大开山门,各方云集。除了山上的客卿,山下的族修,在下这样本地的散修,听说还有不少外来的狠角色。林某蹉跎多年,虽自问有些保命的手段,但若想在那洞天中有所斩获,单打独斗怕是独木难支。”
话至此处,他的意图已然明显。
他自詡是个聪明人,尤擅审时度势。这三个月来,他屡次试探,早已看出这位李家女修虽不显山露水,但根基深厚,心性更是沉稳。在即將到来的乱局中,与其去依附那些眼高於顶的世家子弟,不如押宝在这位看似温和的素韞高徒身上。
“林兄是想结伴而行?”李象汐將手中书卷轻轻合拢,低声问道。
林原坦然頷首,神色恳切:“正是如此。道友虽是真人高徒,但初到蜀地,不免有不熟悉之处;而林某在此地行走多年,虽无大能,眼力却还算敏锐……”
李象汐抬眸看他,那目光平和温润,仿佛一眼便看穿了他心底那点精明的盘算。
片刻后,她嘴角微扬,露出一丝清浅的笑意:“洞天之中变数极多,多一个人照应,自然是好的。”她声音轻柔,“林道友若是信得过我,届时不妨与我同行一段。”
林原眼中顿时亮起光芒,心中一块大石落地,连声道谢。
送走林原后,李象汐並未再修行,只是静坐调息。夜色渐深,长怀山的雾气由白转青,最后化作浓得化不开的墨色。山中偶尔传来几声夜梟的啼鸣,更显幽寂。
待到翌日清晨,第一声悠扬的钟鸣撞破晨雾,在群山之间迴荡。
咚——
钟声清越,震落了松梢的宿露。
李象汐推开院门,曦光乍破。她理了理衣袖,化为一道红光,破空而行。
……
问松台
遁光一收,李象汐方才落下,便觉周身寒意陡增。
这问松台悬於云海之上,四周古松苍劲,枝干如铁,扭曲盘绕,仿佛历经千年风霜方得此態。云雾从脚下升腾而起,繚绕於松枝之间,將整座台面笼在一片苍茫之中。
台上早已聚了数十位修士,各色灵光在晨雾里明明灭灭,隱而不发。有人独立一隅,神情漠然;有人三五成群,低声交谈;更有甚者闭目凝神,似是在做进入洞天前的最后准备。
林原早已到了,见李象汐落下,不动声色地靠近了几步,站在她身侧半个身位之后,既不显得过分亲密,又能隨时照应。
“道友请看那边。“他声音压得极低,“立於松下、负手而立那位,姓宋,单名一个疑字……蜀地宋氏的嫡传,修的是兑金一脉,金气锋锐,最喜正面对敌。”
李象汐顺著他的指引望去。
那人约莫三十出头的模样,一袭金白道袍,面容冷峻如刀削,周身笼著淡淡金光,隱而不发。立於古松阴影之中,连云雾都不敢近身,仿佛被无形锋芒逼退三尺。
林原又道:“东边那几位,穿著异服的,非长怀本地修士。为首那人姓倪,乃是平閿真人一脉的外门客卿,修的是牡火神通,手中有件厉害法器,据说能引天火焚身。他身后那三个,皆是筑基中期,虽是客卿,却个个心高气傲,平日里连庆家嫡系都不大放在眼里。”
那几人果然神情倨傲,立於台缘,与周遭修士保持著若有若无的距离。为首之人负著一柄赤铜长剑,剑鞘上刻著繁复火纹,隱隱有炽热气息从剑身渗出,將周围雾气蒸得扭曲变形。
“还有那边”林原压低声音,目光转向更远处道:“靠近云海那一侧,坐在蒲团上的老者,姓檀,外人唤他霜道人。此人来歷神秘,据说原本是散修出身,后被庆家招揽,如今在长怀山已有二十余载。修为深不可测,外人猜测至少是筑基后期,他修的路数极为古怪,疑似寒炁,但具体是哪一道仙基,从未有人见他出手,谁也说不准。”
那老者盘膝而坐,鬚髮皆白,面容枯槁,双目微闔,周身散发出一股拒人於千里之外的寒意。蒲团下方,薄霜凝结,將青石地面染成一片惨白。
林原轻嘆一声:“这些人,个个都不是善茬。道友务必小心。”
林原的话锋陡然一沉,那张向来带笑的脸上罕见地浮现出几分凝重。他目光闪烁,隱晦地朝台角一瞥。
“再有一位……”他语调低沉,“道友切记,那角落里的灰衣人,唤作庆弗渊。”
李象汐顺著他的目光望去。
台角的阴影里,一名灰袍男子独自立著。他身形並不魁梧,甚至算得上清瘦,一袭灰袍,周身气息收敛到了极致,仿佛一潭死水,连云雾都懒得在他身侧逗留。
“此人修为深不可测,“林原的声音愈发低沉,”乃是庆氏嫡系,传闻修的是坎水,法力雄浑。更要命的是,他手中有一套古法器,名唤沉舟六相,寻常筑基连一件都驱不动,他却能同时驾驭六件……”
他顿了顿,语气郑重:“进了霽云天,若遇此人,道友切记第一时间退避,万不可与其爭锋。”
林原正要再言。
忽闻天际传来一声清越鹤鸣。
那声音穿透层层云海,悠长而浑厚,在山巔迴荡。紧接著,一股浩瀚磅礴威压如潮水般涌来,无形无质,却重逾千钧。台上所有筑基修士的气息瞬间被压下,如同春草遇霜,齐齐伏低。
这是……紫府真人!
眾人纷纷抬头。
悄然无声间,便有一道青灰色的身影佇立。那道人面容清癯,五官端正,玉冠束髮,一丝不苟。一袭青灰道袍在山风中轻轻飘动,却不见半分凌乱。
正是庆氏嫡系观澜真人——庆濯。
台下眾修皆觉胸口一窒,仿佛有千钧巨石压於心头,呼吸都艰涩了几分。
与此同时,一股幽寒之气悄然瀰漫开来。
原本清朗的天光忽而黯淡下去,仿佛有一层淡青色的薄雾自虚空中凝聚而出,將整座高台笼罩其中。隱约可见粼粼波光闪烁,如幽潭之下暗流涌动,映出诡譎莫测的光影。
那些光影交织游移,忽聚忽散,恍若水底礁石嶙峋,又似沉沦已久的孤屿残影,於幽寒雾气中若隱若现。
渚幽寒兮石烟聚,波光敛兮影屿沉。
这位紫府真人甚至並未刻意施压,仅仅是稍稍放开了对自身气息的遮掩,便令在场所有筑基修士都如临深渊、如履薄冰。
这便是紫府与筑基之间那道难以逾越的天堑。
场面顿时鸦雀无声,片刻前还在低声交谈的修士纷纷垂首以示恭敬。
於是眾人眼前骤然一清,適才种种异象尽数消散,恍若南柯一梦。
这位观澜真人袖手静立,目光缓缓掠过眾修,继而开口:“诸位远道而来,本真人便不赘言虚礼。”
他的声音清朗平和,不高不低,却如清泉入耳,清晰地钻入每个人的耳中。
“此番霽云天开启,与往昔不同。”
他微微一顿,眸中幽深难测:“洞天深处,孕有一道【衡祝灵物】。”
此言一出,台下眾人神色各异。有人茫然不解,不知这灵物为何物;有人却目光微凝,显然是联想到了什么天材地宝。
身旁的林原忽然颤抖起来,李象汐侧目望去,只见男子低头垂首,双拳攥紧,却看不清表情。
庆濯並未解释这灵物究竟为何,只是淡然续道:“此物於我庆氏有大用。然则洞天之中变数莫测,且排斥我等紫府。故而我长怀需借诸位之手,將此物带出。”
他目光在眾人面上逡巡一周,嘴角浮现一丝意味深长的淡笑。
“至於这灵物最终是由谁带出——”
他大袖一挥:“无关紧要。”
“若取出灵物並交予庆氏者,无论是谁,庆氏皆可纳为门墙,入洞天福地修行,从此背靠长怀,再无漂泊之忧。”
言及此处,庆濯话音一转:“若不愿受此约束,亦无妨。庆氏將以一件紫府灵宝相赠,並倾力相助,护送尔等求取神通。“
归入长怀。
衝击紫府。
台下原本还算平静的气氛瞬间沸腾起来,便连那些修为深厚、素来沉稳的老修士,眼中也难掩贪婪之色。
至於那“衡祝灵物”究竟是什么,有多烫手,此刻已被巨大的利益冲昏了头脑,少有人去深思。
唯有李象汐微微垂眸,陷入思索。
“紫府真人都无法亲自取出……那为何又广开山门,让我等外姓筑基进入?”
话音刚落,庆濯甚至未给台下眾修半分喘息思量的余地。
剎那间,问松台四周原本沉寂的云海仿佛被煮沸了一般,疯狂翻滚涌动。那一袭青灰道袍在风中猎猎作响,隨著他袖袍鼓盪,眾人只觉眼前天地倒悬,光影扭曲成怪诞的色块。脚下的青石台面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无边无际的坠落感。
惊呼声尚未出口,便被狂风灌满喉咙,硬生生堵了回去。
只觉身侧气流激盪,仿佛有一只无形的大手攥住了神魂,用力向下一拽。李象汐並未像旁人那般惊慌失措,只是顺势收敛气息,护住周身要害,任由这股力量牵引。
眩晕感来得快去得也快。
不过数息之间,脚下再次触及实地。
“嘭——”
李象汐身形微微一晃便稳住重心,抬眼望去。入目是一片昏沉的天地,头顶並非外界的朗朗晴空,而是一层厚重低垂的铅灰色积云,仿佛触手可及。空气中瀰漫著一股浓重的潮湿水汽,夹杂著泥土与腐叶的腥味,令人胸口发闷。
四周光线黯淡,远处的山峦轮廓在浓雾中若隱若现,显得狰狞而压抑,仿佛一头蛰伏的巨兽。
这便是霽云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