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象汐没有说话,只是静静看著他。
那火焰凝聚的躯体在阳光下显得有些透明,隱约可见其中流转的赤红光芒。她的面容平静如水,看不出任何情绪波动,仿佛方才的交手只是一场寻常的演练。
宋疑眸光一闪。
他驀地想起一事:適才那一剑后,李象汐竟未乘胜追击?凭她方才显露的修为,足可趁他退避之机连番进逼,將他阵脚彻底打散。
是不屑?还是……有所顾忌?
念头一闪而过,宋疑已做出决断。
“既如此,便让道友见识见识,我宋家剑法的真正精妙之处!”
他腾空而起。【缺如鉤】在手中嗡嗡作响,剑身上那些豁口处开始渗出丝丝缕缕的白光,如同一条条蠕动的银蛇。
那是兑金煞气的本源形態。
宋疑立於半空中,法剑悬於身前,剑尖朝下,对准了李象汐所在的方位,“天一生水,水结为金。揆度阴阳,即知终始也!”
隨著他一声轻喝,剑身上的白光猛然大盛。那些银蛇似的兑金煞气在他身前聚集、凝实,竟渐渐化成一道白色的瀑布!
“兑泽生寒,金气凝霜!”
霎时间,百丈之內天地色变。原被灴火烘灼的炽热气浪,为这股至锐金意所破。苍白雾靄从虚空凝出,此乃兑金煞气迫使水汽骤凝而成。
雾气瞬间聚拢,虽无江河之浩荡,却化作了一场森寒刺骨的金煞之雨,每一滴雨水都包裹著细碎的剑气,铺天盖地向火团压去。
宋疑脸色煞白,此术耗损极巨,他几乎耗去了六成法力。但只要能克制对方的火相,此战胜算便增添许多。
那白色的瀑布铺天盖地地落下,將李象汐整个人笼罩其中。
“轰!”
水火相交的声音不绝於耳。大量白色的雾气升腾而起,遮蔽了双方的视线。宋疑凝神静气,神识牢牢锁定著雾气中那团火焰的位置。
他感觉到了。
那火焰在缩小。
在他的压制下,李象汐那化身火焰的【布燥使】正在被缓慢削弱。那团赤红的光芒从最初的数十丈方圆,逐渐收缩到一丈、五尺、三尺……
成了!
宋疑心中大喜,正欲乘胜追击——
却见那缩小到三尺方圆的火焰忽然停止了收缩。
下一刻,一道清越的女声从雾气中传来,带著几分笑意:“道经有云:『金意伐木,木反生火,金难制木。火意熔金,金反生水,火难克金。』”
“宋道友不愧为蜀地宋氏嫡系,深得其三味,道行果然高明。”
话没说完,那收缩的火光突然一顿。
“然而道论自是极好的。”
女子轻笑一声,四面八方的热浪轰然应和:
“我却道——”
“人虚苦夏热,多病爱清风。”
宋疑瞳孔骤缩。
整片焦土在震颤。那些龟裂地面深处的热气不再缓缓渗出,而是如同被什么东西召唤一般,疯狂地向某个方向涌去。与此同时,天穹之上的天光似乎都亮了几分,炽烈的阳光穿透雾气,照在他身上,带来一阵灼烧般的痛意。
这是……什么法术?
宋疑面色剧变。他猛然起身,欲要衝出这片被李象汐掌控的区域,却发现周遭的空气已然变得粘稠无比。
滚滚的热浪如同实质的枷锁,將他牢牢禁錮在原地。
那並非错觉。他的皮肤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红、乾裂,口中乾涩到几乎说不出话来。那些白色的瀑布在这等环境下再也维持不住,纷纷化作水汽蒸发殆尽。
而那团火焰,正在重新壮大。
李象汐的身形从火焰中缓缓浮现。她依旧是那副白衫的模样,面上带著淡淡的笑意。
“你欲以金生水,来克制我的火法。”她徐徐踱步,四周热浪滚滚,“却疏忽了一处——火势若盛,金即熔融,金既熔,水自断绝。”
“在这【苦夏令】的笼罩之中,你那偽水之法,不过是微薄之力。”
宋疑咬紧牙关。
她说得没错。身处【苦夏令】所化的酷暑之域,其中,宋疑的金法威能至少被削去三成,而李象汐的灴火却得此环境加持,威势暴涨。
此消彼长,他已然落入绝对的下风。
“不过如此!”
宋疑怒吼一声,咬破舌尖,一口精血喷在【缺如鉤】之上。剑身泛起一层诡异的血色,剑气暴涨数倍!
“我倒要看看,你这残火之躯,能否挡得住我这一剑!”
他持剑直衝而上,浑身上下燃烧著惨白的剑意。那剑意与他的精血融为一体,锋锐到连空气都在尖叫。
李象汐眸光微沉。
女子身形一晃,化作一道火光向后退去。然而宋疑此刻已是孤注一掷,哪肯让她轻易脱身?剑尖一抖,无数血色的剑芒如同暴雨般倾泻而出,將她的退路尽数封死。
“躲不掉的!”
宋疑狂笑出声,这一剑已凝聚了他全部的精气神,剑光惨白中透著血色,挟著【不穷锋】特有的分裂与增殖之意,以排山倒海之势斩出。剑锋所过之处,空气被割裂出尖锐的嘶鸣,连【苦夏令】营造的灼热天域都仿佛被撕开一道口子。
瞬息之间,这倾尽所有的一剑便斩至女子身前,眼看就要將她那化为灴火的身躯彻底洞穿、绞碎。
却在下一刻,狂放的笑声戛然而止。
眼前的李象汐,就在剑锋触及她衣袂的前一剎那,身形如同水中倒影被石子击碎般模糊消散。
一霎那,便消失得无影无踪。
於是,那漫天倾泻、足以將同阶修士千刀万剐的森白剑芒,尽数落在了空处,徒劳地撕裂著空气,最终无力地消散在酷暑之中。
剑芒落空,那股孤注一掷的气势如同决堤之水,瞬间溃散。金鉤在他掌中剧烈颤抖,反噬之力沿著经脉逆涌而上,震得他五臟六腑一阵翻涌。
不好!
念头方起,一股灼热的气息已出现在背后。
“宋道友,胜负已分。”
声音就在耳畔响起,带著几分淡然。宋疑浑身僵住,余光只瞥见身后一团人形焰光熊熊燃烧。
她什么时候……
女子抬起右手,袖中滑出一只温润的羊脂玉小瓶。瓶口封著一道红符,在阳光下散发著淡淡的光泽。
“可接好了。”
她轻轻拂去那道红符。
瓶口洞开。
顿时有一团几乎凝成实质的灴煞喷薄衝出,挟著足以熔化金石的骇人高温,直指宋疑。灴煞仿佛凶兽出笼,怒啸狂吼间,將他那一切血色剑芒统统吞没殆尽!
……
硝烟渐散。
焦土上翻滚的热浪一阵高过一阵,只在原处烙下一片近乎漆黑的深坑,边缘焦黄,石土呈半熔半凝之状,仿佛还在微微颤动。
坑中却空无一人。
她垂眼望去,眸中火光收敛。
终究是紫府仙族嫡支的筑基。
方才瓶中所喷灴煞,是她这几年来修行【布燥使】时溢出燥气,小心翼翼积蓄而成,再以家学法诀温养炼熬,其烈几近筑基后期一记拼死之击。以宋疑先前强行以精血催发的损耗,本不该有活路。
可在灴火將他彻底吞没的那一瞬,那人胸前忽有一道暗金符纹炸开,无声无息化作一口极细的光门,从里往外卷,將他整个人一裹,便倏地一合,连带著那一身森白剑光一併抹去,化为一道暗金之光破开洞天。
她微微摇头,神色却十分平静。
死中得活,这一道底牌,不知是宋家手笔,还是长怀山的赏赐。
身上的火相缓缓退去,重新恢復为人身,隨著她心念一转,漫天红光霎时一收,如子燕归巢般钻入她身体。
与这宋疑一战,算起来是我第一次正经斗法。
说来也怪,她虽是头一回与人以命相搏,激斗之中却无半分慌乱,反倒心绪澄澈,诸般术法妙理如流水般自然浮现心间。此时復盘,更是对那宋疑心思洞若观火。
他以【不穷锋】连绵不绝的兑煞试探火身极限,又以偽水压制【布燥使】的形態,最后那一剑更几乎將苦夏之域撕出裂隙。若非她对自身身法与【覆火阴】极有把握,方才那一剑,未必躲得如此乾净
她站在这片赤野当中,侧耳听了听,似在分辨更远处隱约传来的水声与法力震盪。
玉燥瓶瓶身黯淡,短时间已然无法再用。
她却未放在心上,只默默思量:布为进退自守,燥以腾变踔绝。想不到出湖以来,竟处处暗合这灴火意向……
……
焦土上的热浪渐渐平缓下来,只余远处偶尔一声炸响,似谁在別处斗法。
一阵沉重的脚步声传来。
林原从热浪中跌跌撞撞地现出身形,整个人像被人从石磨里碾过一遍。肩头一道骨骼裂口仍在滴血,那血滴落在土里,便化为颗颗沙粒,胸前护心的土符碎成粉末,灰黄的灵光一明一灭。
他在距她三丈外站定,勉强挺直腰背,却终究支撑不住,长长吐出一口浊气,索性一屁股坐在焦土上,掌心撑地,微微发抖。
“李道友……果然不愧是仙族嫡系……”他嗓音嘶哑,勉强挤出一句,“在下这回……是真栽了个跟头。我自以为对揣摩上修心思颇有心得,谁知那宋疑,油盐不进,见面就要杀人……”
他挪了挪身子,好让自己坐得不那么狼狈些,衣襟里摸索半晌,指间终於捏出个小布囊:“救命之恩,铭感五內。只是大恩不言谢……”
布囊拋出,划出一道不起眼的弧线,稳稳落在李象汐掌心。
她將那布囊轻轻拈开。
里头躺著一双小铃鐺。
铃不大,约莫食指第一节长短,两两相对,中间以一缕暗红色丝线串联。通体却非金非玉,色泽介於焦铜与骨瓷之间,隱隱渗出灰红之意。铃檐上刻著极细极密的鸟羽纹路,层层叠叠,仿佛一只展翼的怪鸟被拆碎,重又嵌入器身。
铃舌乌黑如墨,其內若有若无一丝火线盘旋,偶尔一闪,像將燃未燃的阴火。
这股味道,与她在秘藏典籍中读过的描述,毫釐不差:灰红与黑火相缠,火中带病,焚身伤性,合身並命,又与三阳呼应,隱隱有啼鸣向日之意。
“一阴初生、心火欲焚”
此乃並火。
李象汐正待细看,那铃鐺甫一触及她掌心,便像是久旱逢甘霖,亦或是离群孤鸟嗅到了同类的气息,竟无端在她掌间剧烈震颤起来。
紧接著,那两枚小铃自行脱离了布囊的束缚,悬空浮起,在半空中滴溜溜一转。
天地之间仿佛静止,唯有一声悽厉而高亢的啼鸣忽然在李象汐灵识中炸响。那声音不似凡间禽鸟,带著一股子病懨懨却又炽热难当的怪异意韵,直叫人心神一晃。
铃身那一抹灰红之色陡然大盛,其上细密的羽纹仿佛活了过来,层层舒展。只听得“叮”的一声脆响,清越激盪,將四周瀰漫的焦土烟尘都震得微微一散。
下一刻,这双铃鐺再不迟疑,化作一道极细的暗玄流光,迅若奔雷,直直射入她眉心所在!
李象汐只觉脑海中微微一刺,一股温热且带著几分躁意的暖流瞬间游遍四肢百骸,最终在额心正中凝结,化作一道宛如燃烧火羽般的暗赤印记,红光闪烁几息,才缓缓隱没於白皙肌肤之下。
正是顷刻炼化!
一旁的林原目瞪口呆,哪里还不明白这是古宝通灵、自行择主的场面。一时间竟叫他怔在原地,连呼吸都滯住了。他心头翻涌,既惊异於这双铃鐺的灵性,又对李象汐的际遇生出几分说不清的感慨。
林原盯著李象汐的神色变化,见那双清凉的眼里忽然染上一层说不清的光,明白是女子恢復了清明,便苦笑道:“此铃为在下於洞天中偶然所得。奈何愚鲁,却不识其真名,只猜测它与火德有关……”
他顿了顿,目光真切:“如今隨了道友,总比跟著我这粗人浪费了强。”
李象汐抬手一招,那铃鐺便隨著一道乌光出现在手中。
她沉吟片刻,目中灴光一敛,声音也微微压低几分道:“此宝竟是並火一脉的灵宝,名为……”
“【午巳流金冲日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