霽云天深处,天地换了顏色。
穿过某层界限后,景象陡然一变。方才那灰濛濛的雾气与水泽尽数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绵延至天际的焦土。
赤地千里。
龟裂的大地如同被烈火反覆灼烧,裂纹纵横交错。每一道缝隙中都有热气蒸腾而出。远处的山峦在热浪中扭曲变形,像是將要融化的蜡烛。
李象汐缓缓落下身形,並无半分不適之感,反而心神为之一松,感应的范围骤然扩大,如鱼得水。
周身那淡红色的光晕隨著呼吸一张一弛,与天地间狂暴的热浪產生某种奇妙的共鸣。每一次吐纳,都有精纯至极的灵机顺著毛孔渗入经脉,被仙基【布燥使】贪婪炼化、转为己用。
此处火德充沛,於我修行大有裨益。
她微微闔目,感受著体內法力的流转。这等天然道场,放眼整个江南,怕是也难寻到第二处。
目光掠过这片焦土,李象汐试图寻找那些前人留下的遗蹟痕跡。
常言道:朗然昔日达重玄,功满飞升入洞天。
自古以来,洞天便与机缘牢牢绑定,不知有多少命数之子在此间得遇造化,成就日后搅动天下风云之基,引得无数修士甘冒奇险,趋之若鶩。
只是如今看来,今次这机缘之下,怕是藏著別的文章。
庆弗渊朝北面去了。
她眸光轻移,望向北面那热浪翻涌愈烈之处。若她所料无差,那里当是霽云天的中枢所在,亦是歷来机缘匯聚、杀伐最盛之地。
李象汐並不急於追赶。
她在原地静立须臾,周身灴火之气徐徐內敛,那层淡红光华亦渐渐隱没於皮肤之下,了无痕跡。以庆弗渊筑基巔峰的修为,自己若是贸然跟上,反倒容易惊动於他。
不如徐徐图之。
於是缓缓收敛起一身气息,借著扑面而来的滚滚热浪掩护,在焦黑的荒原上悄然疾驰。
她体內灴火法力流转的方式悄然变化,整个人如同融入了这片焦土的无垠背景之中。
愈往洞天深处行进,【照殿楹】所能感知的地域便愈加辽阔。灴火灵识沿著地脉中那瀰漫四方的火德气机,无声无息地向远方蔓延开去,恰似一张无形的罗网徐徐张开。
行不多时,前方忽传来剧烈的灵气爆鸣声。
两股法力激烈碰撞,余波裹挟滚烫沙尘与灼热气浪,传至数里之外的此处,仿佛大地都在微微震动。
李象汐心念微动,旋即折向那声响传来之处掠去。
漫天黄沙与银光交织。
那黄沙看似寻常,实则每一粒都裹挟著浑厚的土德灵光。银光则锋锐无匹,挟著摧金断玉的凌厉杀意,於沙流中纵横穿梭。但闻连串撕裂脆响此起彼伏,原本坚若磐石的土德壁障,在这道道寒芒前支离破碎。
一名修士正在狂风骤雨般的攻势下节节败退。
李象汐目光微凝,认出了那道熟悉的身影——林原。
他的土黄色护体罡气已然黯淡到几近透明,道袍上破了数道口子,鲜血顺著袖口滴落,落在焦土上瞬间便被蒸发成一缕白烟。
而他的对手,是一名年轻修士。
此人一袭金白衣袍,身形如同利剑般挺直。手中握著一柄造型诡异的残剑,剑身修长却满是豁口,通体惨白,在阳光下折射出刺目的寒芒。每一次挥剑,都有无数细碎的白光从剑身上飞溅而出,如同暴雨般倾泻向林原。
宋疑。
李象汐脑中浮现出这个名字。蜀地宋家嫡系,修得兑金【不穷锋】,乃是长怀各家族年轻一辈中赫赫有名的剑修。
“林道友何必强撑?”
宋疑的笑声悠悠传来:“你那【愚赶山】虽厚,可终究不过一替参。我这【缺如鉤】每击出一剑,便有数十道金煞生生不息,你护体罡气又还能撑几息?”
林原咬牙不语,双手掐诀,身前那面黄光强行涨大三分,勉强挡下又一轮银光暴雨。
然而他心中有数,此刻已近油尽灯枯之境。
宋疑的【不穷锋】委实霸道,每一击看似被挡下,实则那些崩碎的金气会化作更细碎的兑煞,如同无形的刀片在周围空间中反覆切割。
而林原此刻就仿佛置身於一个不断收缩的刀阵之中,无处可逃。
“呵”宋疑轻笑一声,手中法剑一震。
剑身上那些豁口处同时迸发出刺目的白光,整柄【缺如鉤】竟在瞬间崩解,化作漫天晶莹的金属碎片。那些碎片在空中翻飞旋转,如同一群受到召唤的鱼群,齐齐向林原绞杀而去。
金风淒雨。
林原瞳孔骤缩。
体內法力已近枯竭,那层残破的土黄罡气在金风淒雨面前脆弱得如同纸糊。无数晶莹碎片裹挟著凛冽杀意呼啸而至,每一片都足以將他的肉身切割成齏粉。
吾命休矣!
绝望如潮水般涌上心头,他甚至能感受到那些金属碎片划破空气时带起的尖锐呼啸,能看清它们表面流转的森白兑煞。
千钧一髮之际。
一道赤红色的匹练毫无徵兆地从侧方虚空中斩出,直奔那宋疑而去!
然而这白衣的剑修也不慌张,大笑一声:“来的好!早就等著你!”
剑指一引,呼啸而出的金煞便调转而回,毫无滯涩,与那火龙撞在一起。
【灴火】化作一条怒啸的火龙,以后发先至之势,重重撞击在那漫天飞舞的金煞碎片之上。
“轰!”
赤与白,两道截然不同的光芒在空中猛烈碰撞。
宋疑眉头微皱。
那漫天金风被赤红火光迎头撞上,竟没有如往常那般將对手绞成碎片,反而在接触的剎那发出一连串刺耳的摩擦声。兑金之气在灼烧中迅速溃散,那凌厉的白芒尚未尽显其威便已消弭殆尽。
他心中一凛,手中掐诀,將【缺如鉤】的碎片尽数召回,重新凝聚成那柄满是豁口的银白残剑。
火光散尽处,一名白衫女子缓步而来。周身縈绕著一层淡淡的赤红光晕,那光芒並不炽烈,反倒像是覆著薄灰的炭火,隱隱透出灼人的温度。
“望月李氏?”
宋疑认出了眼前之人,望月湖李家的李象汐。
李象汐没有回答,只是扫了林原一眼。后者会意,强撑著残破的护体罡气向后掠去。
宋疑唇角扬起,眼中却无半点笑意:“既然道友执意插手,便莫怪我不讲同道情分。”
眼前的白衫女子轻轻蹙起眉头,周身那层淡红火光隨之摇曳:“林道友与我相识一场,总不好见死不救。且他与你同为蜀国修士,在这霽云天秘境中本该相互照应,道友方才出手,未免太过狠厉了些。”
宋疑闻言大笑。
他將【缺如鉤】横於身前,残剑银芒闪烁,映出道道寒光:“出手太重?霽云天內,生死自负。道友若嫌我下手过重,不妨以剑来与在下分个高低!”
话音未落,话音方落,人已化作一道银芒掠至近前,残剑挥出一道弧光,剑锋过处,竟有如破空雷鸣,身后更分数道残影——
此为【错金乱影术】!
兑金之数为六,喜变革,好避明阳。承太阳之照,便生驰变之心,可移形换位,是以有此乱影分身之法。
他身形剎那间折射为六道分身,每一道皆携凛然杀机,自六方朝李象汐绞杀而去。
然而李象汐却只素手轻抬,捻一道法诀,低诵道:“曷有渰之不沛兮,火腾轡兮輘兢。”
音节落下之际,少女眉目间那抹柔和霎时收敛,周身本不甚显眼的淡红毫光似得了某种感召,转瞬之间便轰然炸开!
那绽放的赤光又一剎那化作灴火,顷刻蔓延开去,恰似漫山野火奔腾翻卷,横亘於二人之间!
那几道分身撞入火幕,恰如飞蛾扑火,不过剎那便燃烧殆尽。
宋疑眸光一凝,却並不慌乱
只因他本体已绕至身后,【缺如鉤】带著凛冽剑罡,直取李象汐后颈。
却见那少女转身抬手,五指微张,迎向剑锋。
“找死!”
宋疑心中冷笑。他这法剑乃是家族秘传法器,专为配合【不穷锋】而生,区区肉掌如何能挡?
银芒与赤红的掌心相撞。
“轰!”
刺耳的声响骤然炸开。宋疑只觉虎口一麻,那传来的反震之力竟比预想中大了数倍。他的金煞在触及李象汐掌心的剎那,便被一股狂暴至极的燥热之气所吞噬,连崩解成细碎兑煞的机会都没有。
而更让他心惊的是,李象汐的掌心,正燃起火光。
一抹赤红自她掌心升腾而起,瞬息间便吞噬了整条右臂。宋疑瞳孔猛然收缩,疾步后撤,却见少女的身躯如同熔化的烛泪般开始流动、扭曲,最终彻底化作一团灼目的炽焰。
【布燥使】!
他曾闻此仙基之名,据传乃北方布燥天一脉嫡传正法,修至精深处,能以己身化作熊熊烈焰,寻常术法难以伤其分毫,昔年曾有真人赞曰:“灴然遍满天地间,呼得群魔走无处”。
但耳闻与亲见,终归是两码事。
此刻他面前的,是一团凝聚成人形的灴火。
“有些意思。”
宋疑强压下心中惊骇,面上却是愈发兴奋的笑意。他最喜欢的,便是这等强敌。剑指一引,【缺如鉤】再度崩解,化作漫天金风。与此同时,他口中轻喝,双手掐诀,一道道惨白的光链从虚空中浮现。
那是宋家传承的术法,中招者伤口无法癒合,配合金风淒雨,便是他宋疑闯荡霽云天的杀手鐧。
金风与白链同时向那团火焰绞杀而去。
李象汐身形一晃,没有躲闪,反而迎了上去。那燃烧的躯体如同烈日一般绽放出刺目的光芒,周遭空气都被炙烤得扭曲变形。金雨衝撞,爆鸣声不绝於耳,却奈何她不得分毫。
宋疑面色终於沉了下来。
所谓:“伏艮为手,兑为毁折,以金制之,刑其手也。”
他修的是兑金,方才与林原那艮土交手,他自然无往而不利。可眼前这女子修的却是正统灴火,偏偏又是能化身为火焰的【布燥使】。
“兑金为火德所焚。”
故而这等克制,几近天生!
但他是宋家嫡系,堂堂筑基中期,距离后期只有半步之遥。自幼便被当做家族下一代的希望来培养,什么样的险境没见过?区区五德生克,还不足以让他认输。
“不过如此。”
他冷哼一声,掌中白芒大盛,无数细碎金煞如尘埃般弥散开来。
【不穷锋】真正的厉害之处,在於那些崩裂的金煞从不消亡,只会不断累积。他只需將这女子缠住足够久,四周便会被填塞得密不透风。到那时,纵然你李象汐能化作烈火又能怎样?
然而李象汐似乎看穿了他的心思。
那火焰凝聚的身躯一顿,隨即向外猛然炸开。
“轰!”
她身周盪开一圈赤红波纹。那波纹扫过之处,金煞尽化青烟,连宋疑布下的重重残影也焚为飞灰。
宋疑面色大变。
他引以为傲的金煞……就这么没了?
还未等他做出反应,一道炽烈的火光已至面前。李象汐的身形在火焰中若隱若现,右手凝聚成一柄燃烧的长剑,剑锋直指他的眉心。
“鐺!”
【缺如鉤】在千钧一髮之际重新凝聚,堪堪挡下这一击。但那灼热的温度穿透剑身传来,烫得他虎口发麻。这一剑之威,更是將他击出了百丈之遥。
宋疑稳住身形,深吸一口气。
滚烫的空气涌入肺腑,带来一阵刺痛。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双手——虎口处已被烧出了白骨,那是方才硬接李象汐那一剑的代价。
此女好生厉害。
他心头暗惊。方才那一击看似寻常,实则暗藏玄机。那火剑不单灼人,更挟著一股枯竭万物的燥意,似要將他周身水汽尽数抽乾。
他修行多年,头一次遇到这等难缠的对手。
“【布燥使】果然名不虚传。”宋疑沉声道,“只是道友可知,我这【不穷锋】最厉害之处,从来都不是正面交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