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乃霜道人本命法器,乃是以正木灵材寒松心为胎,汲北海冰髓为墨,又以【禰水寒炁】日夜温养数十载方才炼成。
砚中所盛之冰墨,一滴便能冻毙练气修士,半池足以將方圆数里化作冰狱。
“松顛阁影浮,洗砚碧潭幽。”霜道人目中寒光闪烁,单手掐诀,法力疯狂涌入,毫不停歇,將那砚台当头砸下!
砚台骤然倾斜,池中玄色墨汁倾泻而出!
那墨汁方脱砚池,即於半空凝作一道玄色洪流,直朝李象汐所在奔涌而去!墨跡所经之处,空气骤凝,发出脆响,恍若冰面迸裂。
更诡异的是,那些黑冰竟如同活物般向四周蔓延!
眨眼间便將周遭封冻大半,朝著李象汐的双足缠绕而去!
砚台砸下,霜道人嘴角勾起一抹冷笑,復又念道:“激气成风,涌气成雨;浊雾成雪,清露成霜。”
【听霜】。
法力悄然涌动。
白汽深处,李象汐正在躲避周遭黑冰,甫吐一口浊气,便觉骤然一凉。
她瞳孔骤缩,下意识侧首——却已然迟了。
那团她呼出的白雾骤然凝结,化作数十根细如牛毛的冰刺,竟直朝她口鼻倒灌而入!
冰刺极细,却锋锐无比,挟裹著刺骨寒意,眨眼间便要刺入咽喉!
电光火石之间,她反应极快。
她猛然闭气,周身火光暴涨,一股灼热气息自喉间涌出,將那些冰刺尽数蒸化!
然而——
就在她闭气的剎那,更多的冰刺已从四面八方激射而来!
那是周遭白汽中凝结的霜华,在霜道人的驱使下尽数化作杀器,如同万箭齐发!
加之那砚台所出之黑冰蔓延速度极快,竟紧咬不放!如附骨之疽般不依不饶!
身前寒风蜿蜒,身下玄冰绕藤,头顶冰晶汹涌。
霜道人要將这狭窄的山廊,彻底化作一座冰牢!
李象汐周身火光愈发炽烈,然而那黑冰却似不惧火焰。她的燥热之气触及黑冰,竟只能让冰面微微消融,隨即又在下一瞬凝结得更加坚固。
她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的腾挪空间正在急剧缩小。
再这般下去,不出十息,她便会被彻底困死在此!
危急之时,她却忽觉脑中一沉,一股灼热而陌生的法术竟如潮水般凭空涌入识海,仿佛早已鐫刻於魂魄深处,此刻才被生死一线的压力唤醒。
『这是……』她心头微震,念头电转之间,已无暇深究这法术从何而来,只知它恰是破局之机。当下不再犹豫,双手骤然在身前结印,口中更是急急诵出道诀真言,声音清越而肃穆:
“赤明之后,三气成阳。真火內备,朱景开张!”
话音未落,周身火光猛然暴涨!
那火焰不似先前的赤白之色,此刻竟隱隱泛出几分淡金光华,仿佛烈日初升,霞光万道!火光凝聚成柱,自李象汐周身冲天而起,將那已攀上双足的玄冰轰然震碎!
轰——!
冰屑迸溅四散,如同碎玉崩裂。
火柱直衝穹顶,將两山照得通明!那些攀附岩壁的黑冰在烈焰照耀下发出刺耳的嘶鸣,如同活物般瑟缩退避,旋即化作蒸汽消散!
霜道人面色微变。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这道火柱中蕴含的力量与方才截然不同。若说先前的灴火只是寻常烈焰,那此刻便是——
太阳?!
他来不及细想,周身玄水法衣已然翻涌示警。
轰!
一团耀眼的火光在两人之间炸开。
鐺——!
剑锋与法衣相击,灴火竟循著水甲直透经脉,若烙铁灼肤!
他来不及惊骇,第二剑已至。
这一剑不取面门,而是斜劈左肋,分明是要將他拦腰斩作两截!
霜道人侧身闪避,周身黑水疯狂涌动,凝成厚甲。然而剑方及体,那【禰水沉阴】法衣便如同烧红铁块淬入冰水,白汽蒸腾间,竟被生生削去一层!
剑势如潮,一浪高过一浪!
霜道人只觉眼前儘是赤白剑芒,左右上下、四面八方皆是杀机。那女子化身火焰,身形飘忽不定,偏偏每一剑都精准刁钻,专寻他法衣裂缝刺入!
她怎会这般快!
霜道人心头骇然,勉强招架,却愈发吃力。
每一剑落下,他周身寒气便消散几分,法力流转便迟滯一瞬。更可怖的是,那股方才还在节节逼退李象汐的寒意,此刻竟如同潮水退去,消融得无影无踪。
他周身那层法衣竟开始翻涌不定,隱隱有溃散之兆。
怎会……
他踉蹌著疯狂后退,黑冰碎裂,寒气四溅。在这生死一瞬,霜道人再顾不得什么风仪,张口便喷出一道凝练数十载的本命寒炁。那炁色泽幽蓝,甫一离口,周遭空气凝结出无数细碎冰棱,直如一道冰箭,直扑李象汐!
李象汐身形正隨剑势前冲,避无可避。她只来得及將头颈微微一侧,那道幽蓝寒气便擦著她的鬢角掠过。只听“嗤”的一声轻响,她额角几缕乌髮瞬间化作灰白冰屑,簌簌飘落。
寒炁扫过脸颊,立时留下一道深可见骨的狭长冻痕,边缘皮肉翻卷,却不见鲜血涌出——伤口已被极寒彻底封死,呈现出一种诡异的青紫色。
两人身影乍合乍分,各自退开数丈。
霜道人踉蹌站定,一手死死捂住胸口。指缝间渗出的鲜血甫一接触空气,便凝结成暗红色的冰珠,叮叮噹噹滚落下去,落入山中深渊。
“那是什么火……”语调因惊怒与痛楚而嘶哑变形,“那不是灴火!筑基初期……怎么可能破得开老夫的禰水法衣?!”
然而——
对方没有答话,也没有如他预想般流露出焦躁之色。那女子只是默默调息,目中精芒骤然凝聚,竟似……有恃无恐?
她还有后手?
思绪未定,女子眉心的红黑痕跡倏然绽出炽光——须臾化作铃鐺,坠入她摊开的掌心。
铃身色如焦骨,灰红相间,不似金玉,倒如枯骨经焚后的焦黄。铃面刻满细密繁复的纹路,透著说不出的诡譎与狰狞。
这铃鐺甫一现世,霜道人便觉心头猛然一沉。
那感觉极为古怪,仿佛有一只无形大手攥住了他的心臟,又似深渊中有什么东西正在向他窥视。
这是……
他瞳孔骤缩,脸上血色剎那褪尽。
那女子手持铃鐺,周身焰光尽数敛去。
霜道人凝目望去,只见她面容模糊不清,似有热气蒸腾,扭曲了视线。
她要做什么?
念头方起,那对焦骨色的铃鐺骤然震颤。
黑色的铃舌轻轻晃动,发出一声低沉的脆响。那声音不似金铁相击,倒如濒死鸟雀的最后哀啼,悽厉沙哑,却又带著说不出的蛊惑。
霜道人只觉脑中轰然一震!
那声嘶鸣仿佛直接刺入他心神,在他识海中激起滔天巨浪!
“你——”
霜道人只觉脑中轰然一声,眼前昏暗的甬道骤然破碎,无数斑驳的画面如走马灯般在烈火中强行拼凑。
恍惚间,他仿佛回到了百年前的北海。
彼时他尚是衣不蔽体的少年,於漫天风雪间冻得瑟瑟发抖。为求活命,他掰开一具冻尸僵硬的手指,自死人怀中抠出半卷残破的胎息法门。那日,他对著那尸身叩了三记响头——是能教他活下去的唯一倚仗。
那是他在冰窟中枯坐的无数个日夜,是为了一株灵草在泥泞中与人廝杀的狼狈,是每一次对世家子弟卑躬屈膝后,在深夜里咬碎牙关的屈辱。
“不……”
霜道人面色惨变,他想要大吼,但咽喉里喷出的却只有滚烫的烟尘。
他能感觉到,有一团灰赤色的火焰正从他心肺处蔓延开来,顺著那些回忆的脉络,疯狂地焚烧著他的过去。
紧接著,一道最为清晰、也最为炽热的执念被火焰狠狠捲起——
那是三个月前,长怀山的一处高阁之上。
那个身著灰袍、神情狂傲的年轻男子,隨手將一枚极为珍贵的丹药拋在他脚边。
庆弗渊负手而立,居高临下地看著他,嘴角噙著一丝漫不经心的笑意:
“老鬼,你卡在筑基后期也有二十年了吧?”
“替我办事,杀光所有想进祝阳殿的人。待我此次事成,证得紫府,那道寒髓煞便是你的。你这辈子……也有望看一看神通的风景。”
紫府!
这两个字恰似一瓢滚沸的火油,让霜道人体內的灰赤火焰瞬间暴涨十倍!
那是他毕生的梦魘,也是他唯一的希冀。为了这一句承诺,他甘愿为奴,甘愿做庆氏的一条狗,甘愿守在这暗无天日的鬼地方杀人越货!
“啼日烁金,焚心成灰。”
李象汐清冷肃穆的声音仿佛从天外传来,无情地打碎了他的美梦。
双铃剧烈摇晃,那悽厉的鸟鸣愈发尖锐,仿佛十日並出、鵧乌啼血!
“啊!!“
霜道人发出一声悽厉至极的惨叫。
他看到那名为“紫府”的幻梦在並火中瞬间崩塌,化作灰烬。他体內的寒炁,他引以为傲的《禰水寒》,在这一刻如同遇到烈日的残雪,土崩瓦解!
“我……我不甘心……”
他嘶声低吼,眼中满是不可置信与绝望。
他修行百载,从一介北海乞儿一步步走到今日,歷经多少廝杀、多少算计?眼看大道在望,眼看就要熬出头了,如今却要死在一个筑基初期的小辈手中?
然而那团灰赤火焰却不理会他的不甘。
它以那贪慾为薪柴,以执念作引火,愈燃愈烈,愈烧愈炽。
霜道人周身升腾起缕缕黑烟,那是他一身精血法力、连同那卑微的命数,正被这诡譎的並火寸寸焚尽。
“我……我成了……”
最终,他在火焰中看到了一只目中翻涌著灰光,神圣却又恐怖的玄鸟,冷漠地注视著他化为灰烬。
一响轻音,人形溃散。
数息过后,火芒消隱。
原地只余一滩焦黑灰烬,以及一方青黑色的砚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