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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玉音

此时的祝阳殿前,已是一片河溪急湍、猛浪若奔之景。水流自西向东,如玄丝缠绕,漫过青砖,往来冲刷,偏又静得出奇,令人毛骨悚然。

眼前之人还在挣扎。

是位剑修,却用的是术剑,那是柄品相不错的中品法剑,该是他半生积蓄所换。

被锈铁锁缠上,法剑便如入泥沼,光华寸寸黯淡,最终坠落於黑水之中,再无声息。

“饶……”

声音断断续续,那散修伸出一只手,坎水裹住他的躯体,让他在其中顛倒沉浮,逐渐消失。

四周上横七竖八躺著几具尸体,大半都已化为了灵物,被那坎水一卷,便消失大半。

这是第几个了?

庆弗渊已然记不清了。

在这霽云天中,他似乎杀了很多人。

但庆弗渊从不將心思花在失败者身上。

除了第一次。

那时的他尚为凡人,偶遇山野间拦路的土匪。

说是盗匪,其实也不过是快要饿死农夫,拿著一片锈跡斑斑的柴刀,便要夺他看管的耕牛。

彼时他还年幼,以牧牛餬口,若失了牛,主家定不会轻饶。

於是他取得了那人的信任,趁其不备,拿刀从背后捅进了那人的后腰。

农夫扑倒在地,挣扎咒骂,继而哀嚎求饶,最终不再动弹。

他始终面无表情,心情平静。

但此后三日,他呕吐不止,半月之间,噩梦缠身。

再后来,便习惯了。

取人性命,渐渐成了常事。

他也学会了许多东西。

学会以最小的法力夺人性命,学会在法术交错之间寻找破绽,学会让法器如臂使指。

那些死在他手下的人,有的诅咒,有的乞活,有的至死都在质问。

他从不多想,他只需要动手。

族中要一把听话的刀。

这是自宗祠赐名那一日,他便已明白的道理。一笔落下,李狗剩烂在了故乡的田间,唯有庆弗渊从族谱中爬出。

而眼前这些孤魂野鬼?

连跪的资格都没有。

……

“弗渊,我且问你,可有意紫府?”

长怀山中,问松台上,月光黯淡,山风呼啸。那位大人背对负手而立,温声细语。

庆弗渊愣了一瞬,双膝跪地,“咚、咚”地磕起头。

他五体投地,盯著地上青砖,沉声道:“弗渊能得赐姓名,已是几世修来的福分。紫府之事,从未敢奢求。”

观澜真人转过身来,山间的老松於风中呜咽,真人那张温和的面容在夜色中晦暗不明。

“弗渊。”他语气仍是那般和煦,“你可知这六十年一开的霽云天,於我庆氏意味著什么?”

庆弗渊答道:“祝告虚玄真君遗泽所在,乃我长怀山根基之一。”

“不错。”庆濯微微頷首,“此番入內,诸事繁杂,山上需要一个能独当一面之人。”

他稍稍一顿:“你若办得妥帖……山上或可允你一试紫府。”

庆弗渊的身躯微微一僵,却仍旧伏在地上,额头紧贴青石,一动不动。

“弟子……”他声音微颤,“弟子定不负真人所託!”

……

观澜真人的嘱託言犹在耳:祝阳殿內存有上古真君遗落的金性,他须循真人所授法门,找到灵物,而若是寻不得——

便需以秘仪祝告,身负金性,將之带出。

四野一片寧静,庆弗渊调息片刻,缓缓整理衣冠。

按真人所言,须得跪拜以敬天地。

双手伏地,躬身下拜,地砖冰冷而沉默,却莫名让他心安——

“修者凡存神之事,欲有所礼愿,慎不可叩头。”

庆弗渊浑身一震,额头僵住,离青砖只有寸许,却再也落不下去。

“古之真人,但心存叩头,运精感而行事,不因颊顙以祈灵也。”

跪在地上的男子缓缓抬起头。

殿门高处,一道身影不知何时立於门槛之上。

那人面目隱在明灭光影中,模糊难辨,唯余一袭染血素衣猎猎翻涌,腰间佩剑,身后赤芒如潮,更有零星金辉沉浮其中,竟不知是殿中神火流溢,还是其人周身自生性光。

她抬首望向云端,似在凝视那通天火光,又像是透过了这煌煌炎柱,正看向更远方的无垠深处。

她步履款款,自那道巍峨的冥铜门槛处信步而下,平缓开口道:“故若有所精思,行礼愿之时,但心拜而已,不形屈也。”

她一级级走下,目光始终未曾看向庆弗渊,只是自顾自地续道:“若不遵此言,数如叩头者——”

最后一级台阶,她停下脚步,看向已直起身的男子。

“则存念无益,三真弃宫,七神漂散,玄宅纳凶。”

热浪捲动著她的髮丝,身后的火光在身前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恰好將庆弗渊笼罩其中。

庆弗渊眯了眯眼,似是终於看清了眼前之人,男子咧开嘴,发出了一声冷笑:“我还道是何方高人,竟有如此高论。”

“原来是望月李氏的仙族贵女……到底是家学渊源,连这跪拜的由头都能讲出花来,不像我等野修出身,只会磕头。”

他並不掩饰言语中的恶意,身后有玄光升腾,似有波涛翻涌,那条缠绕在臂膀上的锈铁锁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浩瀚的法力在脚下铺开,天上渐渐有水滴滴落,又將四周乾涸的血跡重新浸润得湿亮。

“怎么只剩你一人了?”他左右扫视一眼,语气轻慢:“那个姓林的跟屁虫呢?为了把你送进来,死在外头了?”

李象汐並未回答,只是静静看著他。

这种眼神让庆弗渊感到一阵莫名的烦躁,於是他狞笑道:“既是死了,那便好办。”

清光一闪,一桿长矛在他掌中闪现,矛身古拙厚重,通体泛著暗沉的铜绿,隱隱有水纹流转其上。

【断桅枪】

庆弗渊將铜枪端平,直指眼前的女子:“李道友既然道行高深,不如也留下来,先在心中给这祝阳殿磕几个头,后好去地下陪那姓林的作伴。”

雨势大盛,杀机毕露。

对面的女子甚至连眼皮都没有眨一下,她只是静静看著庆弗渊,眼中充满了悲悯之色。

“庆道友。”李象汐轻声道,“你我无冤无仇,何至於此?”

庆弗渊微微一愣,显然不曾料到她竟口出如此天真之语。

片刻之后,他低低笑了一声,摇头道:“想不到望月李氏的仙裔,竟是这等不知世事之人。”

“你我確无仇怨,但真人有命在先,各为其主,庆某不过奉命而为。”

“话已至此,李道友若有遗言,不妨一併道来。”

李象汐神色如常,双瞳平静,只悄然无声地注视庆弗渊片刻后,终於说道:“庆道友,你可知何为命数”

此言一出,庆弗渊先是一愣,隨即便是满脸难以置信,最终化作怒极反笑的狰狞:

“常言道,人之將死,其言也善……不成想李道友,死到临头——”

“还要装神弄鬼!?”

空气骤然凝滯。

“崩!”

断桅枪破空而出,携著滔天水势,直刺面前女子!

然而枪尖刺入的只是一团消散的热浪。

李象汐的身形如水中之月,已退出百丈。她遁光轻盈,如风中落叶。

“岂不闻:金圭自古无足定,铁砚如今亦不磨。”

庆弗渊冷哼一声,右手虚握,断桅枪化作一道青芒倒飞而回。左膊一振,锈铁锁若生灵般掠起,瞬息分化出数十道锈蚀斑驳的铁索,从八方交织,齐齐向李象汐绞杀而至。

女子却只是一味后退,身化金焰明灭,起落腾挪间,每一道锈索皆堪堪从她身侧掠过。

她於腾挪间徐徐开口:“你家真人让你来取金性,许你紫府之途,可曾告诉过你……何为金性?”

庆弗渊眉头微皱,攻势却未有丝毫停顿。这女子的身法古怪至极,明明只是筑基初期修为,却像是能提前预知他的攻势一般。

他不再试探。

如晦幡自袖中飞出,招展间漫天阴云瀰漫,將整片殿前广场笼罩在灰濛濛的水雾之中,视野骤然昏暗。

“道友既不知金性之重,亦不明自家性命之根。”

李象汐却似不受那水雾所碍,声音自雾中飘来,时远时近。

“我观道友面目,並非嗜杀之人。可这一路走来,想必也造了不少杀孽——兑金、宝土、上巫……道友可曾察觉,所杀之人,以何道统为多?”

庆弗渊心头微凛,破浪锥已脱手而出!

此锥专破坚甲、护身罡气,锥影如电,直取李象汐心口——女子尚未有任何反应,便被尖锥自胸前贯入背后。

下一刻,她整具身躯仿佛化作一片金赤流火,散而復聚,须臾之间便恢復如初。

她立於火光之中,声音清越,“庆道友莫非不知,这些道统皆取象为阴?”

“放肆!”

庆弗渊神情沉鬱,六柄灵器悉数敛回,断桅枪横陈身侧,锈蚀铁锁繚绕於臂膊,如晦幡在头顶猎猎招展,更有铜锥与腐镜分列两翼,將其护在当间。

“兑金乃是金德之正,何来什么阴阳!”他声音低沉,杀气凛冽,腐光镜一翻,一片灰败水光铺陈而出。

李象汐周身景物顿时扭曲,法身变化终於慢了半拍。

庆弗渊隨即身形暴起,断桅枪挟万钧之势当头劈落!

“鐺!”

李象汐持剑鞘横挡,金铁交鸣,被这一击震得向后飞去。她抬起头,额间红黑印记明灭不定,面上却依旧是那副令人烦躁的悲悯神色。

“阴阳本为相对,並非定数。”

她的声音不疾不徐。

“殊不知阴阳反作,位在权衡。”

庆弗渊攻势未歇,如影隨形,每一击皆卷带著坎水浩渺无穷之势,其神威足以让寻常筑基当场化作齏粉。

可在那狂风骤雨般的杀机合围下,李象汐仍能寻得一线余地,幽幽言道:

“兑金受杀而后死,便为金德之阴!”

“宝土受藏为发,死而不发,不发则腐,腐则为阴!”

“寒炁为三阴佐使、上巫为通幽口舌,均为阴仪之道!”

每一句话,都恰好落在庆弗渊换招的间隙。

阴仪……阴仪是什么意思?

他的攻势一滯,一个可怕的念头浮现,被他狠狠压下。

“你以为……”他咬牙切齿,枪势再度暴涨,“凭这几句话,就能乱我心神!?”

断桅枪与锈铁锁同时发难,一刺一缠,几乎封死了李象汐所有退路。

就在枪锋即將抵达的剎那,李象汐的身形忽然定住。

她不再闪避。

“阴极则阳生,阳极则阴长,此乃天地至理。”

她就那样站在原地,任由那杆足以洞穿山岳的长枪刺来,面上悲悯之色愈浓。

“此金性取象殿阳虎,为衡祝之阴所,善於走脱遁形。衡祝洞天本是阳中带阴,金性藏於其间,如鱼潜深渊,无跡可寻。”

此人道行,竟如此之高……?

庆弗渊早知布燥使变化万千,诸器不加,孰料面前此女道业竟若神授,转圜自如,信手发之,隱约间已尽得灴火三昧。

“群修横死,阴浊之气已盈至巔峰,为求均平,纵使那金性有心伏藏,此刻也由不得它了。”

庆弗渊的攻势突兀地偏了一分。

真人当初命我放手扫荡诸修,言道若事有不谐,便能引动金性,却从未言明个中真意……

此番思虑,不过弹指。可偏在这一瞬,李象汐眉心处的印记陡然放光,她整个人化作一道赤红流辉,灵动如蛇,倏尔掠过枪尖。

话音自身后传来,透著些许惋惜。

“道途生克、道业互根、古今交错,此即谓阴阳易位。”

庆弗渊横枪回首,锋芒所向,那抹素白残影却已飘然立於攻势难及之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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