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传蜀地剑仙如云,然而在今日之前,庆弗渊从未有幸目睹。
他曾见识过剑气。
那是在故土,一位云游散修的剑尖聚起尺许寒芒,挥舞之际伴隨刺耳的呼啸。
当年的他蜷身藏於偏僻角落的树冠上,手握替人牧牛挣来的乾粮,一边嚼著一边望著那熠熠生辉的轮廓,暗自认定这便是天下最厉害的能耐。
后来,他又遇到了剑元。
彼时是在庆家操练场,一名身著青衣身形单薄的筑基剑修让他初窥门径。那人出剑的须臾间,银白贯穿全场,將三丈高的石柱平滑截断,热气氤氳,光洁如镜。
那已不再是普通招数,反倒像是一种脱离剑体、聚拢不散的高明法术,能在数丈之外夺取性命。庆弗渊佇立一旁,汗毛根根竖起,终是明了为何鲜有人愿同这等棘手的剑修作对。
至於剑意,他只记得多年之前於问松台前听道,那时玉冠的真人坐於台上,含笑念道:“剑修之极,谓之剑意。意既成,则为剑仙。”
真人向来隨和,於是当场便有弟子询问那剑意是何等模样。
只见那观澜真人闻言,摇摇头,思索片刻后,笑道:
“夫剑仙者,意行天外,珠媚水中。雄棱则仰决浮云,温润则旁无枯草。动则飞光招摇焕,静又赤色沆瀣明。远望五銖交炫彩,身闻八极遍和鸣。”
“为无上灵变,为杀伐第一。”
……
女子立於半空,只余一袭染血素衣,在昏暗的天光下静立。
太静了。
四周火光灼灼,热浪翻涌,坎水仍在庆弗渊身周起伏流转,可这一切在此刻都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按住。
除剑鸣外,天地间再无一丝杂响。
他甚至听不见自己的心跳。
紧接著,他瞧见了那把剑,抑或是,他察觉到了那把剑。
那柄剑分明握於李象汐手中,遥遥看去,剑身平平无奇,並无流光溢彩,剑气冲霄,唯余剑脊处一道莫名的铭文,才让人察觉此剑有不凡之处。
但在庆弗渊的感应里,这把剑却是无处不有。它於顶上高悬,脚底蛰伏,身旁穿梭,身后迫近。
宛若这偌大天地皆凝成了一道无形的浩大剑锋,而他恰好佇立於锋刃之前。
然后他便见面前的女子缓缓將剑横於胸前。
“道友,得罪了。“
话音落下的剎那,剑鸣骤起!
如晨钟破晓,紧接万响並作,仿佛从九天之上层层垂落,又似自九幽之下沸涌而出。其音层层叠叠,迴旋往復,却又蜿蜒上升,逐渐高亢。
恍惚间似有金台玉楼,旋即雕樑画栋、飞檐叠闕,又有霞光翻卷,交相辉映,於是层层堆砌,纷呈於前。再远处七宝宫殿,昼夜光明,其上日月高悬,无数细碎剑光如星斗悬空,交错横飞。
而他自己便站在这铺展开的景象中央,耳畔剑音愈发高亢,几乎刺破头颅,眼前光影却愈加清晰,直叫人分不清是幻是实。
待至巔峰之刻,终是忽而顿止,眼前的光景却瞬息崩塌。
下一瞬,剑意落下。
杀意若垂天之幕,倾覆而下,又似自泥沙深处,逆卷而上。身前水光分作两侧,却还勉强维繫不断,宛如被人从中硬生生劈开的河道。
於是庆弗渊明白今日便是死期。
这念头无比清晰,却反倒令他周身骤然一松。
罢了。
“沉舟六相!”
低喝声中,法力倾泻如决堤洪流。五件古法器同时祭出,阴云、锁链、镜光、锥芒、枪影,层层叠叠,攻守兼备。【浩瀚海】与【朝寒雨】两道仙基在他体內剧烈震盪,將每一件法器都催至极限。
身形化作灰白色的残影,直扑向那立於半空的女子。
於是杀意直刺识海深处。
先是【如晦幡】,阴云在他左侧撕裂如雪飘落。
隨后为【锈铁锁】,铁锁在他身后断成数截,坠地哀鸣。
接著,【腐光镜】从中裂开,倏忽熄灭。
【破浪锥】与【断桅枪】尚未欺至三丈,便被横刃截断,残骸向两侧颓然飞散。他自那两道悽厉的碎光间,掠身而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