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外有流水潺潺,又似有鸟雀啁啾。山野间松风徐来,拂动檐下悬铃,叮叮咚咚,令人心神为之一静。
这是哪里?
他低头看向自己的双手,细小宛如孩童,却又有劳作后的粗糙,那是牧牛时留下的老茧。
为何我成了这副模样……
他心中困惑,欲起身查看,却发觉自己仍如一旁观者,动弹不得。
便是在这时,他察觉到身侧有人。
目光一转,便见一道身影,正单手托腮,盘膝而坐在一旁。
此人身量约莫十二三岁,却又綰了个童子髻,著了一身金红之袍,上绣繁复云纹,在殿中柔光映照下隱隱泛著流光。
然而五官却朦朦朧朧,一片模糊,更辨不出男女。
他看不到我……?
庆弗渊正欲细看,便听得一道清朗的声音自殿中主位传来:
“我尊日月道,闰践五德天。”
“欲知玄化工,当以阴阳分。”
他循声望去,这才发现殿中主位上还有一人。
那是一名白衣白髮的道人,面容清雋,却说不出年岁几何,既有少年俊逸,又有老者沉稳。气度出尘,仿佛山间清泉、林中松风,令人见之忘俗,却又心生亲近。
这道人姿態隨意,在位上还支著条腿,手搭在上面,好不愜意。他不疾不徐,看著下方,目中亲近,眼含笑意道:
“阴阳三合,何本何化?合焉者三,一以统同。吁炎吹泠,交错而功。”
此人初看之下,並无法光宝炁,明明五官分明,眉目如画,可当庆弗渊试图回忆之时,那轮廓便模糊起来。
但不知为何,那模样却又给他一种莫名熟悉之感。
这位又是何人?
白衣道人的声音悠悠传来,如山涧清泉,润物无声:“……是故独阴不生,独阳不生,独天不生,三合然后生。”
这些字句於风中吟唱,犹如天书。他不过是个侥倖得了机缘的牧牛小儿,纵然后来被庆氏赐姓收入门墙,所学也不过是些御水之术与杀伐手段。
什么阴阳、三合,与他素日修行全然无关。
然而经文如风从他脑海中拂过,如闻无上妙旨,字字珠璣,直入心田。
心神仿佛隨之无尽延展,自幽微之处缓缓浮起。
起初不过是清风拂过窗欞的轻柔,转瞬间却贯通四野,激盪乾坤,凝为一股浩然正气。
恰似久旱逢甘霖,又如古鉴拭尘埃,使他神思为之一清,往日总总困惑,竟有峰迴路转,豁然洞开之感!
於是剎那间,他便驀然醒悟,自己那若有若无的警惕,究竟源自何处。
这记忆……为何如此零碎?
他努力回想,仔细揣摩,惊觉每一段都歷歷在目,却又彼此孤立,恰似有意截取拼凑而成。
莫非被人动过手脚?
正当他蹙眉沉思之时,上首的道人忽而止住话语。白髮的仙人目光温和地转向身旁的人影,含笑问道:
“长汐,可有疑处?”
庆弗渊浑身一震。
长汐?!
这两个字如惊雷炸响於识海,震得他神魂剧烈震盪。方才在那树下,少女与素韞真人道別时,不也是以“长汐”自称?
为何……这名字如此熟悉?
明明从未听闻,却仿佛在记忆深处迴响了千百遍。
困惑如乱麻般缠绕心头,他拼命想要理清头绪,却在此时——
一道灵光骤然闪现,记忆如潮水般涌来。
那是他被赐姓后的第三年。
彼时他身份虽变,在族中的地位却始终不尷不尬。旁系弟子不屑与他为伍,嫡系子弟更视他如无物。
族中一位真人念他可怜,破例將他带去祭祖,让他跪在最后一排,远远地望上一眼。
“那是道尊之像。”真人语气中带著难以掩饰的敬畏,“你这辈子能见一次,已是天大的福分。”
他跪在地上,不敢抬头。
直到眾人开始叩拜,他才借著伏身的间隙,偷偷抬眼望去。
重重人影层叠,香菸繚绕,烛火明灭。他看不清祭台上的供奉,只瞥见堂上悬掛的那幅画像。
画中是一副背影,白衣白髮,立於苍松之下,衣袂被无形的风吹得微微飘动。
他看不清那人的面容,只觉那背影飘渺出尘,仿佛下一瞬便要乘风而去,再不回头。
彼时他无知,只觉这画中人真是仙人模样。
而此刻,那画中背影与眼前道人,竟缓缓重合。
他拼命想要看清那张面容,然而无论如何努力,那轮廓始终如雾中花、水中月,若即若离,无法捕捉。
耳畔传来清脆的声音:“长汐愚钝,敢请师尊再述。”
庆弗渊浑身颤抖,他虽是赐姓,在族中不过边缘人物,却也被迫背诵过那些枯燥的族规祖训。长怀山的道统渊源,他自然清楚。
青玄大道恭华道轨太阳道统。
这几个字,是长怀山立身之本,是庆氏荣耀的根基。每一个被赐姓的弟子,入门第一日便要將这几字刻入骨髓。
青玄。
三玄之一,天下道统之源。
“夫经者,必从三玄出”——这是修士耳熟能详的古训。而青玄更是三玄之中最为神秘莫测的一脉,重阴阳和合,求混元之变,传人稀少,每一位都是惊才绝艷之辈。
传闻青玄道主早在万年之前便已离开此界,只留下寥寥数脉传承散落人间。
长策执玄,道藏希微。
长字辈……
是青玄道统初代弟子的辈分。
初代。
这两个字的分量,已不是重若泰山四字所能尽述。
那是青玄亲传的弟子,是临观见玄,亲眼见过道主真容、亲耳聆听教诲的存在,届是震古烁今的大人物。
然而眼前这个身影……
白衣道人的声音再度响起,温和而从容:“方才所言,乃是三一之理。三者,阴阳合也。一者,混元齐也。三一相生,周流不殆,方为青玄大道之根基。”
身旁的人影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又问道:“师尊,此三一之理,与太阳道又有何关涉?”
“太阳居三阳之尊,为诸阳之首。然孤阳不生,独阴不长。欲证太阳大道,先明阴阳之变。”
道人抬手,指尖凭空勾勒出一道玄妙的符文。那符文初时只是淡淡的银光,继而渐渐分化,一半作金辉,一半化银白,金银交融,明灭不定。
“日月相推而明生焉。你既志在太阳,便不可不知太阴。”
庆弗渊一眼望去,那符文之中光彩纷呈,使人眼花繚乱。时而有夜光如水,往復圆闕;时而又万物同暉,东升西落。变幻无穷,却又形制规整,竟与他当年在祖师殿前见到的形制如出一辙!
识海中,某种可怕的猜想正在疯狂滋长。
这白衣道人……
这被唤作“长汐”的人影……
她……祂究竟是什么人?!
这位道人……又是何方神圣?!
那道阴阳交融的符文缓缓没入那童子眉心,其人周身渐渐泛起淡淡的金光。
“今日为师赐你一符,此符称三合,又为三会,一者天会,二者岁会,三者运会。三合为治,故又名太一天符。”
”以望你能三合成德,与天交並。审而还丹,名曰自然。”
便在此时,那白衣道人忽然顿口不言,殿中莫名为之一静。
金袍的人影抬头,似是疑惑师尊为何。然而那道人却缓缓转过头来,目光直直地落向庆弗渊。
他看见我了。
这念头如同惊雷在识海中炸开。
祂……看见我了!
只见道人一眼扫去,微微一笑,笑意几难察觉,却让这方天地仿佛都柔和了几分。
“好胆色。”
声音极轻,却如黄钟大吕,震碎了整片识海幻境。
“既有此杀身成仁之志,贫道……便成全你一术。”
那遥远的风声终於清晰了,像是泼墨的山水完成了最后一笔,露出了整个天地本来的面目:
“桂叶刷风桂坠子,青狸哭血寒狐死。古壁彩虬金帖尾,两工骑入秋潭水。”
於是眼前景象崩塌,只余那道人悠悠的吟诵声,伴著漫天碧火,铺天盖地而来:
“百年老鴞成木魅,笑声碧火巢中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