祝阳殿前,硝烟徐徐散开,只余一片废墟。
此时远处的山林中,竟有两道人影,一步三回头,从阴影中缓缓浮现。
一人身披道袍,慈眉善目,行走却又蜷头缩脑。另一人落后半步,高大魁梧,偏生一副贼眉鼠眼。
那老道此时抬眼望去,心中只余一个念头:『这衡祝宝地,洞天胜景,今次一战后,怕是废了。』
方才那场惊天动地的斗法,声势之大,隔著几十里都能感受到法力的剧烈震盪,远而望之,五光十色,水声隆隆,赤焰冲天。他们这些小修只敢远远避开,瑟瑟发抖,不敢探头。
如今动静停了,他兄弟二人壮著胆前来探查,只觉此处万籟俱静,十分不祥。
殿前早已面目全非,大片区域不知是被何等灵火烧过,玄铁熔而復凝,凝成一层黑亮的镜面,映出铜殿后接天火柱。稍离远些,便是龟裂的焦土,还有些许余烬,偶尔迸出细小的火星。
高大的孙绍光抬袖掩住口鼻,摇头晃脑,声音压得极低:“大哥,这杀的血流成河,你我二人不如……”
孙承嗣心中一嘆,他这堂弟目光短浅,资质平平,勉强筑了基,却仍然是一副喏喏下修的模样,若不是对自己忠心耿耿,多看一眼都欠奉。
他不理会一旁絮叨的壮汉,仔细打量眼前之景,心中隨即是一沉,只见那大殿之前,原来有一道人影静静佇立。
一女子背对二人,身形纤细,一袭白袍,一动不动,並无半点法力起伏,远远看去,平平无奇,类同凡人。
而在那人影十丈开外,散落著一堆破碎的法器残骸,更有一颗头颅落在地上。
孙承嗣定睛细看,终於从扭曲破碎的五官中,辨出了那张脸——
庆弗渊。
长怀庆氏,筑基巔峰,此刻只余一颗头颅孤孤单单,身躯早已不知去向,脖颈处的伤口平整如镜,没有半滴鲜血流出。
“庆弗渊?”毕竟是堂堂筑基修士,一旁的孙绍光也瞧见此景,大惊失色道,“庆弗渊……死了?”
孙承嗣怔在原地,脑中一片空白,一时失语。但须臾间,便被恐惧填满。
一旁的堂弟已然抖若筛糠,颤声道:“兄……兄长,那庆弗渊入了族谱的……他是观澜真人的……”
孙承嗣恨不能將孙绍光的嘴缝上——
真是天生的蠢才,十足的废物!还用你在这大喊大叫?
整个蜀地谁不知道?庆弗渊虽是赐姓,但观澜真人对其颇为看重,多次夸讚其心性一流,修为扎实,是筑基子弟中首屈一指的人物。
谁能想到……
“走。”孙承嗣猛然回神,一把拽住孙绍光,转身便要飞遁。
孙绍光踉蹌一步,被他拖著朝后,一时不明所以:“大哥?”
“快走!”孙承嗣压低嗓音厉喝,“你我什么都没看到,什么都不知道!”
听到这话,孙绍光也是脸色一白,反应过来,连连点头。
他们孙氏如今是什么光景?当年紫府后期的单垠大真人陨落之后,家中便只剩申搜真人一位紫府中期撑著门面。在长怀山九姓之中,早已算不得什么显赫门第。
更要命的是,他二人並非孙氏紫府真人的血脉后裔。只是旁支中的旁支,向来是家中的边缘人物。
倘若庆氏追查起来,得知他们二人就在附近……
见死不救四个字在他脑中反覆盘旋。
虽然他们根本没敢在那场斗法时靠近半步,即便以他们的修为靠近也不过是多添两具尸首,但大人们会信吗?
观澜真人会信吗?
他们孙氏一个紫府中期,如何与庆氏这等金丹仙族相抗?总不能为了两个旁支子弟,与庆氏撕破脸皮。
於是孙绍光再不敢多看,脚底生光,欲要急急而奔。却觉手中一沉,方才还急著要走的兄长,竟忽然立在原地,纹丝不动。
片刻前还惊慌失措的孙承嗣,此刻却抚须微笑,气度斐然,岳停渊峙,眼中神采奕然,目光灼灼,似在欣赏什么天地灵物一般。
此情此景,孙绍光只觉匪夷所思,一时竟呆住了,却又拉孙承嗣不动,只得顺著他日光望去,便明白孙承嗣居然在看那白衣的女子!
然而就这一眼,便孙绍光看出不同来。方才黯淡的人物,此时那白袍之上,却有一缕淡金沉浮,宝气氤氳。
他正欲细看,那金辉却骤然爆发!这一下有如炸开的烟花,打翻的染缸,只叫孙绍光眼冒金星,泪流满面,脑中一片空白!
恍惚之间,目中竟似有残星沉坠如碎玉,赤盘般的光圈自东方升起,祥光流转之间化作深紫,远方破晓的青色云气瀰漫天际。
这绝非寻常筑基修士该有的气象!
也就是这一眼。
奇怪。
恐惧忽然消退,勇气自心底升起。於是觉得……不该就这么逃命。
庆道友身死於此。孙承嗣沉声道:遗骸曝野,我等身为同道,岂能坐视?
“兄长说得……有理。”孙绍光听见自己的声音,连他自己都觉诧异,“庆道友虽与我二人素无深交,但同为长怀道统,若视若无睹,传出去……”
孙承嗣大笑三声,好似运筹帷幄的军师,大袖一挥,胸有成竹:“传出去,才是真正的祸端!你我躲在暗处,倘若日后庆氏追查,发现我等就在附近,却连收敛遗骸都不曾做……”
“那才是见死不救的铁证!”孙绍光连连点头,“我等此刻上前,一来收敛遗骸、法器,全了九姓情分;二来也可看清此地究竟发生了何事,日后好有个交代。”
“正是此理。”孙承嗣捋须,神色愈发篤定,“此番若能保全庆道友遗骸,纵然庆氏迁怒,也比日后被扣上袖手旁观的罪名强。”
孙绍光偷眼瞧那白袍女子背影:“那人杀了庆弗渊,却也不见得会对我等下手。她站著动也不动,怕是力竭了。”
孙承嗣眯眼打量,笑道:“庆道友毕竟筑基巔峰,我观她一动不动,说不定已油尽灯枯。”
孙绍光又道:“我等不过收敛遗骸,所行所想,澄如明镜,她犯不上对我等出手。”
孙承嗣深吸一口气,整了整衣袍:“说的好。”
二人四目相对,相视而笑。先前的惊惧,此刻已是消散殆尽,心头唯余一股义不容辞的豪情。
两兄弟並肩趋步,有说有笑,足下踏过焦土崩裂,偶有星火溅落於靴面,二人竟也浑然未觉。
待行出十余丈远,孙绍光忽地笑道:“兄长,你说……方才我等那般惶恐,岂非可笑?”
孙承嗣脚下步履微微一顿。
是啊,为何?
他心头恍惚觉出些许异样,却又难以言明。只得垂首去看,见自己双拳紧攥,掌心竟已是一片湿冷。
孙承嗣摇摇头,只能归咎於自己思虑过甚:『修行修行,越修这胆子越小。还不如绍光这臭小子……』
待行至五丈之內,他终於看清了那白袍女子的全貌。
女子双目微闭,气息若有若无,身上那袭素白袍子早已沾满飞灰,左手紧握剑鞘;右手则持三尺青锋,剑尖朝下,斜斜指向脚下地面,姿態沉静宛如玉雕。
“兄长……”孙绍光压低声音,“她当真……”
孙承嗣凝神细观,果然不见那女子有任何气息吐纳。筑基修士纵然入定,周身灵气法力也当有细微流转。可此刻这白袍女子周身死寂一片,连方才那层淡金色的光芒都已黯淡下去。
“同归於尽罢了。”孙绍光笑嘆,“庆道友那一套沉舟六相何等厉害。此人纵然有些手段,到底也是筑基,能斩了庆弗渊,自己怕也油尽灯枯。”
孙承嗣頷首,目光却落在不远处散落的法器残骸上。
那是沉舟六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