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枪斜插在焦土之中,枪身扭曲变形,青铜表面布满裂纹。铁锁断成数截,散落一地。那鉴子已碎成齏粉,唯余镜框残骸。尖锥不知去向,怕是被那场惊天动地的斗法彻底毁去。只有那幡尚算完整,却也黯淡无光,幡面焦黑,再无半点灵性。
“可惜了。”孙绍光摇头,“沉舟六相,成套古法器,毁成这般……”
他捡起锈铁锁残片把玩两下,又弃在地上。
孙承嗣没接话,绕著广场四处查看。
“找什么?”
“储物袋。庆弗渊的储物袋……为何只见这头……”
孙绍光眼睛一亮,跟著找了起来。但二人搜遍广场,始终寻不见储物袋踪影。
“莫非被那一剑连同身躯毁去了?”
“或许吧。”孙承嗣嘆气,目光却落在白袍女子手中长剑上。
剑身暗青,不见锋芒,却有沉凝之意。
“好剑。”
孙绍光凑上前,倒吸凉气:“兄长,这剑上刻有文字……我却一字不识……怕不是凡品!”
孙承嗣心头一跳。
“此女既已陨落……”孙绍光眼中闪过异色,“这剑留她手里,暴殄天物。不若取来,好生供奉……”
“供奉?”
“此女斩杀庆弗渊,如今身死道消,遗物无人收敛。我等將剑取回,寻妥当去处供起,也算全了她身后事。”
孙绍光又道:“方才不是说收敛遗骸、保全遗物?这剑既是遗物,取来有何不妥?”
孙承嗣竟觉颇有道理,不由高看了孙绍光一眼。
那孙绍光得了兄长首肯,眼里满是欢喜,脑袋上却是一头冷汗,像是提线木偶一般,缓缓弯下腰,颤抖著伸出手——
“如果我是你们,我就不会干这种事。”
一道声音驀然在身后响起。
孙绍光浑身一僵,手指停在半空,如遭雷击。孙承嗣更是魂飞魄散,险些一个踉蹌跌倒在地。
身后不知何时立著一道人影。
那人形貌与地上那颗头颅一模一样,只是周身泛著绿光,还有淡淡纹路流转,轮廓有些模糊虚幻,似是凝光而成。
赫然正是那庆弗渊!
孙承嗣瞳孔骤缩,寒毛倒竖,如坠冰窟。
方才那股莫名的篤定、那股义不容辞的豪情,此刻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铺天盖地的惶恐与惊惧。
他终於想起来了。
自己为何要上前?为何要收敛遗骸?为何觉得那白袍女子已然油尽灯枯、不足为惧?
那些念头……那些想法……根本不是他自己的!
孙承嗣双腿一软,噗通便跪了下去。
“大人饶命!”
孙绍光反应慢了半拍,见兄长已然跪地,也连忙跟著伏身,额头重重磕在焦土之上,声音抖如筛糠:“小人该死!小人该死!方才……方才只是一时糊涂,绝无冒犯之意……”
“我等只是想收敛遗骸!”孙承嗣语速极快,磕头如捣蒜,“绝非贪图遗物!那剑……那剑我们碰都没碰!求大人开恩!”
然而那绿影只是立在原地,面色复杂。
孙承嗣伏在地上,余光瞥见那虚幻的轮廓纹丝不动,心中愈发惶恐。他知道方才那些念头多半便是眼前这位的手段:能在神不知鬼不觉间蛊惑人心,令他们自以为是地送上门来……
这是什么法术?
谁人放的命神通?
不对,庆弗渊分明已经身首异处,那颗头颅此刻就躺在不远处!可眼前这又是什么?难道是……紫府?紫府怎会是这副模样?
孙承嗣脑中念头纷乱如麻,却不敢抬头,只一个劲地磕头。
“你们拜错人了。”
声音响起,语气有些古怪,竟带著几分无奈。
孙承嗣一怔,抬起头来,正要开口询问,却见那虚影竟朝著他们身后微微低头,頷首行礼。
孙承嗣顺著那方向望去。
女子不知何时早已睁开了双眼,正静静地立在原处,垂眸看著他们。
『她……醒了?』
孙承嗣浑身僵住。
那双眼睛静静地望过来,眸色深沉如渊,却又有什么东西在其中流转。
孙承嗣只觉脑中轰然一声,眼前景象陡然一变。
视野在那一瞬被无尽的光芒填满,遍地的尸骸血污、乃至那令人作呕的血腥气,皆如残雪遇朝阳,顷刻间消融得无影无踪。
但觉身处一片浩渺虚空之中,周遭昏沉暗弱,唯有高天之上,异象陡生。
只见漫天星斗如风中残烛,摇曳不定,旋即在剎那间黯然失色。
那一轮浩大无边的日轮自虚无中跃出,其光堂堂,其势煌煌,仿佛自亘古便悬於此地。
隨后辰星焕烂,光耀太微,仿佛乃是帝座垂髫,俯瞰人间。
此光无远弗届,辉煌金气浩浩荡荡,照临六合之间,原本死寂的虚空竟似有了温度,仿佛严冬过后,初春的第一缕和风舒捲万匯。
於是一界光明,更为生机秩序,是万类生灵铭刻在骨血深处的渴望,足以驱散世间一切阴霾鬼魅。
在这杲杲高迈、巍峨不可直视的气意之下,孙承嗣只觉自身渺小如尘埃,不由自主地生出仰慕之意,如百川归海,群动皆赖此生,万类皆仰此存。
孙承嗣怔怔地跪在原地,泪流满面。
他不知道自己为何会流泪,只觉身处无穷仙境,歷经万千光华,胸中剧烈翻涌,块垒尽去,修行多年的暗伤也剎那间恢復如初。便如父亲肩上的孩童,母亲怀中的稚子,一片委屈,想到方才僭越的狂想,心中恨不能以死相报。
身旁的孙绍光更是浑身颤抖,伏在地上呜咽,连头都抬不起来。
孙晨嗣膝行几步,双手撑地,额头重重磕下。
“大人!”
他的声音沙哑,却无比虔诚:“下修有眼无珠,冒犯大人仙顏!万死不能赎!”
孙绍光也回过神来,跟著磕头,却是连话都说不出来,只能发出呜呜的声音。
女子看著他们,神色淡然,良久后,一道清冷的声音响起:
“兜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