庆濯垂首不语,他自然明白师叔祖话中的深意。魏王证道明阳,那一役先不论结果如何,却也叫天下人看清了一件事。
李氏的底蕴,远非寻常紫府仙族可比。
那位魏王虽说销声匿跡多年,可谁又敢断言他当真陨落了?
更何况,望月湖至今仍有紫府真人坐镇,素韞真人虽不显山露水,却也是实打实的紫府圆满大真人。这样的仙族,哪怕只是一个筑基小辈,也不是隨隨便便就能动的。
可云阳大人偏偏点了名,要李家子弟入霽云天。
这里头的深意……
庆濯心念电转,忽然明白过来。
怕是北方的意思。
他抬眼看向平儼真人,却见这位女冠也若有所思,沉吟不语。
“东穆那边……”庆濯犹豫再三,小心翼翼道,“可是有什么交代?”
平儼真人並未回答,只是轻嘆一声。
“濯儿,有些事情,不是你我能置喙的。”她站起身来,负手望向北方天际,“山上既有决断,我等照做便是。至於那李家小辈……”
“不要妄测大人们的心思。”
“对你我真正要紧的,还是那道金性。”
庆濯起身,心中却翻起层层波澜。
所以,才轮到我长怀山来做这个恶人。
平儼真人似不愿再多谈,她稍稍一顿,又道:“大人们的事情且不必说,你点了你那爱將入洞天,可有后悔?”
庆濯闻言,神色微微一黯,旋即恢復如常。
“后悔谈不上。”他语气平淡:“弗渊那孩子,根骨资质都是上乘,於术法一道也算有几分天赋。可惜了。”
平儼真人转头看向庆濯,却並不言语。
“双仙基,战力自是筑基绝顶。”庆濯微微低头,继续道:“可道途断绝,紫府无望这点,他心里也清楚,只是没人说破罢了。”
他嘆了口气:“弗渊是个聪明人,从不多问。这些年为家里做了不少事,也算尽心尽力。此番入霽云天,若能为山上求来那道金性,也算是……给他后人铺条道路。”
“你那口中的后人,也不过是家中过继给他。”平儼真人却摇了摇头,“你说庆弗渊心知肚明,那又为何骗他?”
庆濯面色一僵。
“我知你许了他一个承诺。”平儼真人目光淡淡扫过他的面庞,“说只要此番入霽云天立下功劳,山上便有办法让他有望紫府。”
“师叔祖明鑑。”
“那便是镜花水月,失信於人。”
平儼真人语气平静,却有几分不容置疑的意味:“双仙基之人,自古以来从无紫府先例,无非是要他安心赴死罢了。”
庆濯沉默片刻,缓缓道:“弟子只是……不忍……”
“不忍?”平儼真人轻哂一声,“庆濯,你素日行事周全,怎在此事上反倒不明不白。你若当真心存不忍,便该另择他人入洞天。既已点了他的名,又何须在此惺惺作態?”
庆濯哑然,面上那惯常的温润笑意已然维持不住,只余几分苦涩。
平儼真人却不再看他,而是转头望向崖下云海,良久不语。
“濯儿。”
她终於开口,声音比方才柔和了些许:“你自小聪慧,行事滴水不漏,无人不夸你一句待人接物周到细致,这些年在族中也颇得赏识。可有时候,太过圆滑,反而让人觉得虚偽。”
庆濯身形微僵。
“那庆弗渊,我也见过几面。”平儼真人缓缓道,“他是个明白人,心里什么都清楚。你若当初直言相告,说此行九死一生,是要他拿命去换一个结果。”
她篤定道:“他也不会拒绝。”
“可你偏要许他一个虚妄的念想。”平儼真人嘆息,“到头来,负的何尝不是你自己。”
庆濯垂著眼帘,並不接话。
平儼真人见他这副模样,便知他並未听进去,只是碍於长辈情面並不反驳,当下摇了摇头,不再多劝。
二人一时沉默,只望著山下松涛阵阵,云捲云舒,恍若遗世。
就在此时,庆濯袖中忽然透出一点赤芒。
那光芒虽微,却刺目得很,恍若一粒丹砂落入清水,搅动了满亭的顏色。
他神色一怔,旋即探手入袖,取出一枚玉佩。
玉佩已然碎裂,裂纹如蛛网般密布其上,可那光却从裂缝中汩汩涌出,流淌不息,氤氳歙赩,有若实质。
“成了!”
庆濯失声惊呼,语气中难掩惊喜。
平儼真人目光一凝,看向那枚碎裂的玉佩,眸中精光大盛。
“这是……”
“此乃弗渊的命玉。”庆濯双手捧著玉佩,声音微微发颤,“玉碎,意味著性命已绝……”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激盪:“可赤虹盘绕,说明他在身陨之前,已將那道金性纳入己身!”
这素来沉稳的男子霍然起身,果断道:“金性既已落定,霽云天便要闭合了。”
平儼真人並不是多话的性子,听闻此言,她根本未作任何迟疑,那身灰扑扑的宽大道袍被骤起的罡风充盈,猛然向后鼓盪,整个人如同一柄出鞘的利剑,显露出崢嶸锐气。
“轰!”
只见这女冠袖袍一振,身形好似被那昏黄的天光吞没,不过眨眼之间,便已撞入那茫茫太虚之中,直奔霽云天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