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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一:分阳

霽云天中,云海低垂,天光如血。

“……以太阳诛其身。”

长汐眼底那轮煌煌大日缓缓隱去,周身凛然不可犯的神威亦隨之收束。

她並未理会庆弗渊那震撼难言的神情,默默估算片刻,便道:“时辰已至。”

杀意散去,她的表情又恢復了之前的生动,女子微微一笑,对庆弗渊道:

“好叫你知晓,此刻洞天之外,四位真人十面埋伏,只等你自投罗网。”

庆弗渊心中一沉,正欲开口,却见长汐摆了摆手。

“此外,对你而言,却还有一桩祸事。”

长汐语调转柔,漫不经心道:“本尊行日月之道,动为龙飞尺素,静则藏天隱月。如今时日未至,待跨出这洞天,我便需还晨归童,紫映內观,无法再时时显化……”

这话说得轻巧,落在庆弗渊耳中却无异於惊雷。

即便他知晓面前这位极可能是上界的仙神,转世的大能,更从只言片语中隱隱约约猜到其无法长存、可真到了这生死关头,听到这唯一的依仗即將变作那筑基的李象汐……

……难道当真要与真人动手?

这念头一起,便如鯁在喉,令他几乎窒息。

长汐瞥见他那僵硬的神情,忽而展演而笑,笑声在这崩塌的洞天中迴荡,竟有几分肆意张扬。

“你那点心思,写在脸上了。”

她收了笑,眼底却仍含著几分促狭:“放心,本尊与那庆氏不同,自不会叫你两相为难。”

长汐稍稍一顿,语气悠然道:“早有安排,你且看著便是。”

言罢,长汐目光在他身上转了一圈,饶有兴趣,仿佛在打量一件即將出炉的宝贝。

庆弗渊被看得不明所以,浑身发毛,忽然生出一阵不安。

便见长汐手中忽然掐诀,一道金光在手中若隱若现。

她指尖灵光明灭,却忽然装模作样,唉声嘆气道:“俗话说,『先生饌酒食,弟子服劳止』。庆道友既然要做那有情有义的善人——”

却见女子稍稍一顿,转头望来,嘴上带笑,眼中却满是杀机:“那就不要后悔。”

庆弗渊心中那股不祥之兆愈发明显起来。

隨后便见长汐缓步前行,行数步便往足下点落一道灵光,口中说的却是另一桩事:“你身兼二水,为一府一坎,府缺而更阴,坎泆则向阳,你区区一筑基,又无半分道慧,自然无法调和,若为肉体凡胎,必是前路断绝,十死无生。”

“然则此刻肉身已去,仅余真灵,这死路便成了生门。”

“你那【浩瀚海】,原名【广浚湖】,本为府水之广,承湖泽浩渺之能。后来龙属夺其浩瀚,强推入坎水果位之下,这才有了如今这般名目。”

庆弗渊虽听不明白,却也大受震撼。

他自幼修习,只知【浩瀚海】乃坎水之仙基,却从不知其中竟还有这等隱秘。

“至於【朝寒雨】,”长汐语调平淡,似在閒话家常,“雪中藏雨,雪为雨之渊藪,此乃府水之蕴,为牝水之闰。你这二水叠合,说来倒也有趣——一为被夺之广,一为本有之蕴。”

“若单以阴阳观之,你之修行,仍为水德之阴。”

“所以你可曾想过,为何你成籙神后,竟半点水德修为也无?”

庆弗渊一怔。

他確曾困惑於此。

按理说,他双仙基俱为水属,即便肉身已失,那水德根基也不该消弭得这般乾净。可自从以籙神之態存世以来,他体內空空如也,仿佛从未修过水法一般。

“是那巫术。”

长汐收了那灵光,又道:“巫,为素德之阴,其行以水事,极知鬼神。”

她脚踏魁星,口中却不停歇:“自上古以来,巫籙一道与水德便有天然的联繫。水为润下,横大江兮扬灵,巫覡通神,借水以达幽冥。”

“术,以变化为能,其体为虚实,斡旋阴阳。”长汐侧首看他,“你受李象汐剑解,肉身既失,真灵独存,天然便亲近那通幽之巫术,加之修行弱水,命数虽薄,却也带了几分阴仪神妙,於是借水为巫,成就籙神。”

说到此处,长汐却摇了摇头,语气中却带了几分感慨:“所谓巫术,变化万端,不可胜计。我虽知晓些许皮毛,却远不如师尊。他老人家若在此处,三言两语便能將这其中道理讲得通透……”

她顿了顿,似是想起了什么,眼底掠过一抹复杂的神色,旋即敛去。

她目光转向不远处昏迷的孙承嗣兄弟,脚步轻移,行至那老道士身侧。

“先取尔等皮囊。”

话音落下,她方才打入地上的灵光顷刻大盛,一层淡青色的光华泛起,如水纹般荡漾开来,將她与孙承嗣笼罩其中。

庆弗渊只觉眼前一花。

青光之中,长汐白袍飘飘的身影竟开始扭曲变形,五官轮廓如被无形之手揉捏,骨骼皮肉都在重塑。与此同时,孙承嗣那张平平无奇的面孔也在剥离,化作一层薄薄的雾气,向长汐身上飘去。

不过数息,青光散尽。

原本立著白袍女子的位置,此刻站著一个身形略显佝僂的老道,眉眼神態竟与孙承嗣一般无二。

庆弗渊眼皮直跳,一时说不出话来。

但见眼前那人活动了几下身骨,竟朝庆弗渊拱手作揖,唬得他籙身明灭闪烁,慌忙避让。

长汐此时身形已变,面容和善,眉眼弯弯,五官皱纹挤作一处:“天时未至,我需得遮掩一二。不然一入这现世,旁的不说,要是坏了李象汐的道途,师尊可轻饶我不得。”

语音甫落,只见这老道单掌翻覆,青芒乍现,一尊铜虎已落於掌中,旋即一声轻喝!

“再借道友神妙!”

庆弗渊浑身一轻,但觉己身全然不受支配,一身籙光已被长汐袖底轻风裹住,径直卷回铜虎腹中,与此前那空壳层层相合。

『苦也,怎地又来!?』

长汐掌心覆於虎脊,指端连叩三声,虎身铜锈便片片剥落,玄金细路渐次显现。

她身形一闪,转瞬间出现在到祝阳殿內,隨后只听她缓缓念道:

“祼鬯兮求诸阴,??萧兮求祝阳。”

隨著这清冽的祝词,那覆在铜虎背脊上之手猛地往下一按!

那铜虎竟微微一颤,剎那间亮起一层青金之光,紧接著又有一抹朱红自虎目中隱隱浮现。两色光芒交织缠绕,在那铜铸的躯壳內此消彼长,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其中甦醒。

虎身上那些原本粗糲的花纹纹路,此刻竟渐渐变得柔润起来,青铜的质地不再是冰冷僵硬的金属,反而透出一股活物般的湿润光泽。

长汐诵咒不停,语调愈发古奥苍凉:“索祭兮於祊內,求诸阴祝阳之间。”

此言一出,殿內陡生异象。

原本空荡荡的祝阳殿中,凭空生出一股焦糊的香气,好似真有成束的艾蒿被点燃,裊裊青烟虽然肉眼难辨,却確凿无疑地縈绕在那铜虎周身。

有火光仿佛受到了某种召唤,自那些断裂的樑柱、剥落的壁画中逸散而出,星星点点,匯聚而来,只围著那铜虎盘旋不定。

虎身颤得更厉害,腹中种种光亮一齐翻涌,被硬生生拧成一道浑黄的光柱,撞在祝阳殿顶上。

“鸣篪兮吹竽,思灵保兮贤姱……”

长汐的声音在这一刻陡然拔高,带著某种不容置疑的威严。那些古老的音节从她喉间滚落,每一个字都仿佛有实质的重量,在空荡荡的祝阳殿中激起层层迴响。

殿外不知何处,似有竽篪之声隱隱传来,呜咽低回,如泣如诉,和著她的咒文形成一种诡异的和鸣。那声音若有若无,恍惚间叫人分不清究竟是幻听,还是当真有什么东西在九天之外应和。

“集传亦笺鬼神兮,安而饗其祭祀。”

最后一字甫落,一声虎啸撕裂残垣,铜身节节膨胀,粗陋凡铜被焰光炙得晶莹,须臾间转作紫金之泽,脊背之上自生层层殿闕纹理,额心两点金痕勾连,凝成一弯残日。

虎目倏睁,瞳仁被那缕金性灼得澄澈,终成纯然明黄。虎之四足攀鳞,脊上殿闕化为微缩宫城,亭台隱现,光影明灭。

祝阳殿內残留的数段祝辞接连离壁,化为尺许短札,重重飞至,一道接一道没入虎躯,衍作细密玄文。

眼见这诸般异象,长汐微微一笑,显然是对这炼器的手艺非常满意:“从今往后,你便唤为【祝阳君】吧。”

殿中风炁盘桓,虎躯环顾四周,金芒骤敛,化为尺许,静静伏於她掌心,沉实厚重,权柄分明。

长汐轻轻將其拋起,那虎雕旋即化作一缕金虹,绕她顶上一圈,规规矩矩悬於发冠之侧。

她仰首瞥了一眼,轻笑一声:“不错,使著称手,待会儿破局,可就要靠你了。”

她轻拂道袍,径向殿外行去,背影渐隱於光焰残余之中。

“走罢,是时候见一见那几位真人了。”

……

山丘之上,风捲云翻。

庆濯立於高处,青灰道袍被山风吹得猎猎作响,手中不断掐算著什么,面色沉凝。

“濯儿。”

身后传来一声呼唤,语调散漫。

庆濯收回目光,转身望去。

只见一位著道袍的青年大马金刀地坐於一方青石之上,青年面目俊朗,眉宇间儘是志得意满之色,那朴实无华的道袍穿在他身上,倒显出几分不羈来。

赫然正是那咨午真人庆济方。

“族叔。”庆濯拱手一礼,面上恭谨。

庆济方摆了摆手,大笑道:“此番霽云天一事了结,少不得叔父替你在族中美言几句。你年纪轻轻便能独当一面,日后前途不可限量啊。”

好一个美言。

庆濯垂首应是,心中冷笑:事未成时不见其人,筹谋布置时更是半点不沾,如今收尾在即,倒来得比谁都快。

可惜当年魏王仁慈……

“族叔谬讚,”他依旧是那副谦逊模样,“此番若非山上鼎力支持,晚辈断不敢独揽此事。”

庆济方闻言,面上笑意更盛。他当然听得出这是场面话,却也乐得受用,庆濯这孩子识趣,日后若能为己所用,倒也不失为一枚好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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