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睁开双眼,轻嘆一声,语气中竟带了几分真切的怜悯:“早知今日,何必当初。贵寺守著一块旧牌位,苦挨了这许多年,又何曾得过一日安乐?”
他踱了一步,袈裟拂过沙面,五色流转。
“不过……”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夏庆身上。
“不过晚解脱,总好过不解脱。夏老施主今日总算悟了,贫僧替你欢喜。”
夏庆瘫坐在地上,浑浊的老眼半睁半闔,仿佛被榨乾了最后的精力,再也发不出任何声响。
阿棋站在几步之外,早已嚇得呆若木鸡,全然不明白,为何忽然之间几句话,便叫两个人都塌了下去。
羽晓的目光从地上二人身上移开,落在几步外那个还站著的童子身上。
像是瞧见了什么有趣的东西,这僧人竟展顏而笑道:“这位小施主,可还想成仙?”
虽然早已怕得发抖,浑身哆嗦,这童子却只咬住嘴唇,並不答话。
“修仙苦啊。”羽晓感嘆,“无常生死谁人爱,智慧何曾观五根……”
阿棋的脸色一会红一会白,分不清是怕还是怒。他攥紧竹篓,嗓音发颤,却一个字一个字道:“我不念释。我要修仙。”
沙滩上安静了一瞬。
海浪拍上礁石的声响忽然变得很远。夏沐的额头还埋在沙里,听见这句话,整个人像被雷劈中一般僵住,隨即猛地抬起头来。
“阿棋!”
眼泪早已模糊了双眼,脸上沾满了沙砾尘土,他膝行两步,朝羽晓连连叩首,泣不成声:“大师恕罪!他是个孩子,什么都不懂,大师——”
天光骤暗。
夏沐只来得及看见一片铺天的彩翎掠过视野上方,赤橙青紫,遮天蔽日,像是有什么极庞大的东西自云层中探下了一只翅膀。一股腥甜的风劈面压下来,带著浓烈的、近乎灼人的异香,他的膝盖猛地一弯,整个人被按进了沙地里,口鼻中灌满了咸涩的沙。
风停了。
夏沐撑著手臂,艰难地抬起头。
阿棋不在了。
只剩一截竹篓,歪倒在沙地上,贝壳滚出来一地。那截他当作宝贝的断木也掉了出来。
羽晓低下头,目光在那截朽木上一停,饶有兴趣道:“想不到竟然还有一根正木灵物……”
这僧侣哈哈一笑,將那断木摄在手中,似乎心情大好,道:“此子有慧根,却堪不破我执,贫僧便先行接引,待到了福地,日夜薰习,自会开悟。”
夏沐僵在原地,张著嘴,像一个雕塑一般,半天说不出话来。
羽晓收回目光,双手合十,朝二人微微欠身:“世尊慈悲,看在须弥宫份上,贫僧三日后再访,届时还请贵族清点族人,预备好华明香,以迎怜愍。”
话音方落,这法师便不再逗留,仰天长笑,遁光一卷,径直衝霄而去。
於是彩光渐渐远去,珊瑚沉入海中,海面復归蔚蓝,远处的人声又传入耳畔——
“收麦子咯!”
只余少年呆呆跪在地上,佩剑落在地里,一动不动。
……
离了那座小岛,羽晓面上那副慈悲模样登时褪尽,换作一抹刻薄的冷笑。
『一群化外的野人,也敢拿望月来压我!』
他驾著遁光,往北方的岛上飞去,拍一拍肚皮,神色颇为愜意。
不过说来,这童子味道当真鲜美……不愧是吃灵稻长大的。
遁光掠过大海,这和尚將那截灵木掏出来,翻来覆去地端详,心中止不住的喜悦。
好宝贝……虽看不出来究竟是何正木,但若拿去换……
他心头火热,已在脑中將这东西折算了七八遍。正美滋滋地盘算,眼前忽地一花——
异香扑鼻,花雨纷落,丝竹盈耳,仙乐渺渺。
定睛一看,只见面前一座山岳般的孔雀端坐虚空,翎羽舒展,尾屏遮天蔽日,青金赤紫流光明灭。尾羽之间,隱约可见诸多天眾天女列坐其上,或歌或舞,嬉笑自在,衣袂飘飘,如云如霞。
羽晓面上的血色唰地一下便褪了乾净。
他什么也没多想,遁光散开,噗通一声摔在地面,顺势滚了两圈,双手將那截灵木高高举过头顶,嗓音洪亮道:
“弟子羽晓,幸不辱命!”
那巨大的眼珠缓缓转过来,像两轮碾过的金日,將匍匐在地的小小身影笼在光中。
羽晓额上的汗水瞬间便浸了出来,他脑子转得飞快,面上先是显出了喜色,隨后便情真意切道:“弟子在海角诸岛弘法之际,偶得一截正木灵物,虽是残品,却也难得。弟子不敢私藏,特地带回来,专门敬献师尊!”
於是那灵木便从羽晓掌中飞起,落入那片锦绣尾屏之中,顷刻不见。
羽晓暗暗肉疼,面上却感恩戴德,连磕了三个响头。
“事办妥了?”
羽方的声音从高处压下来,不急不缓。
“幸赖师尊指点,弟子將那座岛从里到外搜了一遍,翻了个底朝天,角角落落都没漏过。”羽晓抬起头,一脸诚恳,“確实没有。那姓韩的不在岛上。”
他顿了顿,眼珠骨碌碌一转:“弟子倒有个意外发现!那岛上有座仙道小寺,唤作庆须寺,竟和魏孽沾著干係!若能悉数渡化,对师尊您的修行定有——”
啪!
只见虚空之中,一根尾羽突然甩下来,还未等羽晓反应,便抽在这和尚的脸上,於是这僧人便像个陀螺一般,在地上打著旋儿地飞出去,脑袋都被打歪了。
“蠢货!魏孽是你能叫的!?”
上首的怜愍忽地勃然大怒:“还在这给我巧舌如簧,胡言乱语,我让你这畜生去做什么的?”
“找姓韩的。”
“那你怎么做的?”
“……传法。”
“我传你娘的法!”羽方再也绷不住,破口大骂起来,“我的好大师,你可是好大的排场,好大的慈悲心。沿途建庙,逢岛讲经,闹得整个海角人尽皆知,你是怕那姓韩的不晓得有人在找他?”
羽晓趴在地上,一声不吭。
“我再说一遍。”
巨大的孔雀俯下头来,那张华美绝伦的面孔凑近了些许,异香扑鼻,金光刺目。
“姓韩的藏在海角养伤。他若察觉风声跑了,你猜我会怎么办?”
“我便把你也接引到福地去。”
这话说得咬牙切齿,羽晓浑身一颤,冷汗顿时將后背的袈裟浸透了。他连滚带爬地磕头:“弟子知罪!弟子知罪!再不敢了!”
羽方不再看他,巨大的身躯重新沉入那片花雨丝竹之中,尾屏舒展,天女的歌声再度响起。
“三日之內,我將去那庆须岛,渡化善信,以显慈悲。至於你……”
“查清那姓韩的下落,查不到,你自己掂量。”
声音渐渐远去。
羽晓伏在原地,半晌不敢动弹。直到那股异香彻底散尽,四周重归寂静,他才慢慢爬起来,一瘸一拐地捡回自己的金瓶,抹了把嘴角的血,齜牙咧嘴:
老禿驴!你让我一个法师去钓紫府,你他娘倒是打得一手好算盘!
骂完又四下张望了一圈,確定没人,这才缩了缩脖子,一脸晦气地拎起金瓶,往海角方向遁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