庆须岛。
远处的潮声比平日里听著要更远一些,立秋后的第一场雨淅淅沥沥的落在林间。
庆须寺主殿里,草草地布置了几道白綾,斜斜掛在檐柱之间。人们三三两两地散在各处,穿黄袍的,著布衣的,此时此刻,竟分不出什么修士与凡人。
外姓的岛民一早便被遣回山下了,眼下还守在这里的,除却岛上几个无家可归的老人,便是夏氏的嫡系了。
堂下有几位老人,不知多少岁数,早已瞎了双眼,嘴里却依然念念有词,大约是在喊夏庆的名字。一旁搀著她们的后辈,则是眼角发红,低声啜泣。
稍远处,几个上了年纪的族老凑在一处,压低了声,掰著手指头算什么,有年轻人经过,便住了口,又各自別开眼去。
人群最外侧,陈伯蹲在屋檐下,戴著蓑笠,抽著旱菸,看不清阴影中的神情。
风忽然间大了,地上散落的黄纸被卷著上了天,在灵堂上方翻滚,又被吹到更远处去。
夏沐脸上却並没有多少悲色。
他步入院中,四下目光便齐齐落了过来。有人盯著他,似要辨出什么神情;有人看向他腰间的剑,像在打量他的修为;更多的,却是望向那枚黄色玉佩——那是夏氏族长的信物。
少年走到殿前站定,所有人便止住了窃窃私语。
人们纷纷围了上来。
“沐……族长。”
说话的是个年轻的胎息修士,名叫夏远,年纪比夏沐还大几岁,此刻面色灰白,站在人群前沿,像是被推出来的。
“……已经过了一日了。”
夏远咽了口唾沫:“那是一位怜愍……”
短短几个字,似乎耗尽了他所有的勇气。
“……我的意思是,留在这里,就是等死。”
一位鬚髮花白的凡人族老咳了一声,慢慢开口道:“走又能走到哪里去?”
老人的腰板挺得很直,沉声抚须道:“海角如此偏僻,就算跑出去,东海茫茫,往哪里落脚?如今李氏都没落了,谁认得咱们?”
他顿了顿,拢了拢袖子。
“那释修说的是渡化,又不是屠岛。真到了那一步……念释便念释,只要人活著……”
“三爷,咱们可是真君的道统,你要投释?”
出声的是夏闕,夏氏修为最高的练气修士,平日寡言少语,此刻立在廊柱阴影中,冷不丁打断道。
夏三爷脸上一僵:“你不明白。”
“大伙如何不明白。”夏闕语气平淡,近乎冷漠:“先祖从须弥宫分出来,庆须寺立寺百余年,练的是仙道,承的是通玄。你让咱们去念释修的经,拜释修的像,做释修的狗。”
院中一时静得只剩妇人们低声的抽噎。
夏远急了:“可留下来就是个死!叔公,您是练气,可那是怜愍!”
夏闕冷哼一声,偏过头去,却並未回答。
几个族老彼此交换眼色,都没能说出什么完整的话来。角落里有个抱著孩子的妇人已经在低声哭了。
爭吵又起来,好几个人同时在讲,声音搅在一处,有人拍柱子,有人骂粗话,有人翻来覆去只有“怎么办”三个字。
夏沐站在这里,闻著身后香烛纸钱的味道,耳中儘是嘈杂的声响。心中明白自己应该站出来说些什么。
然而他只觉得吵闹。
玉佩是羽晓走后夏庆塞进他掌心的,但他不知道夏庆为什么选了他。
“够了。”
院子里忽然就安静了。
他忽然问夏三爷:“还有多少库存,三爷可曾清点?”
夏三爷愣了愣,答道:“还有些灵石、丹药……”
“都带走。”夏沐说,“要走的人,把库里的东西分一分,闕叔您修为最高,劳烦护送。”
夏远神色一喜,脱口而出道:“那族长您……”
然而这位年轻的族长却似有犹豫,终於还是摇了摇头,缓缓道:“我留下。”
四周终於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看著他。夏远瞪大了双眼,夏三爷鬍子一颤,夏闕也死死盯著他。
少年环顾四方,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楚:
“我为夏氏之长,当死道统。”
角落里,陈伯微微抬了一下头,看了夏沐一眼。
夏闕反应过来,勃然变色,怒道:“胡闹!你——”
“——好一个我为族长,当死道统。”
那是天上传来的笑声。
雨忽然间便停了。
那是纷飞的水珠忽然凝在半空,旋即自內里透出光来,化为万千光华散开。
那是阴云自中裂开,青翠、靛蓝、金赤、孔绿的天光倾泻而下,犹如一面巨大的翎羽。
遮天蔽日,如千日光,熔金铸彩,灿然生辉。
正中一朵大莲,洁白如玉,有重重身影依稀可见。吉祥玉女,面容殊丽,她们手持万金宝瓶,捧甘露玉碗,赤足踏虚,往来空中。又有天龙玉女,不沾尘埃,身披轻纱,各执幢盖旌旗,罗列而住。百千种乐音自虚空中传来,清越悠扬,自然相和,如天籟流转。
於是几乎所有人都跪了下去。
夏闕是第一个,双膝像从后面被敲断了一样,直直地砸在地上,双臂死死撑著地,男子的脸涨得通红,拼尽全力,却仰不起头来。
而夏三爷,老人双手合十,面朝那漫天光彩,嘴里念念有词,如奉神明。
满院中唯有夏沐一人站著。
少年直直仰著头,双腿颤抖不止,心中除了恐惧,便是无尽的悔恨——
三天,他说给我们三天……
原来连一日都等不得!
翎光之中,一道人影缓缓而落。
那是位中年模样的僧人。面貌清雋,眉目温和,穿一袭五彩的僧袍,上面用金线绣著密密的经文。脚下各踩一朵白莲,在他脚下生灭轮转,托著他一步一莲,自空中降下。
僧人面上儘是慈悲之色,口中诵念道:“若以正念心,如实观於色。其人於色爱,不能乱其心。”
白莲隱去,僧人赤足踏上青石,他环视满院跪伏的眾人,目中露出一点悲悯的神色。
“贫僧羽晓。”
他双掌合十,看向夏沐,面含微笑,如春风拂面。
“特来渡各位施主入福地。”
……
羽晓捧著一只金钵,在跪伏的人群之中穿梭。
钵中盛五彩金液,翻涌不息,散发诱人香气。几只孔雀跟在他身后,蹦蹦跳跳,偶尔啄一啄地上的雨水。
“施主,愿皈依慈悲否?”
夏远浑身颤抖,盯著自己面前的地面,吞了吞唾沫道:“夏远诚心敬奉,愿依释道,无有二心,身侍慈悲。”
羽晓看了一眼金钵,隨后微微一笑,五彩的液体自钵口流出,將夏远裹住,年轻的修士在流光中急剧缩小,最终化为一点微光,沉入其中。
第二位是夏闕。
“施主,愿皈依慈悲否?”
夏闕的额角青筋绷起,竭力抬起头来,狞笑道:“我投你——”
不待眼前的僧人发话,他身后三只孔雀便同时扑上去,一通乱啄,男子瞬间便没了声息,只余翅羽扇动,喙叩骨肉之声,让人毛骨悚然。
有人尖叫起来,却很快被旁人捂住了嘴。
孔雀们很快散开了,地上只余一团模糊的血肉,这些禽鸟却抖了抖翎羽,歪著脑袋,很快撅著腚打闹起来。
僧人终於走到夏三爷面前。
老人的额头已磕得血肉模糊,仍一下又一下砸向石板,急切道:“我愿!”
然而那钵中的五彩忽然化为了黯淡的尘灰。
“施主三心二意,奉心不诚。”法师面色一变,“还是下一世再说罢。”
他连孔雀都懒得招呼,袖袍轻挥间,一掌击向面前的老人。
……
双膝早已麻木,身躯开始不由自主地颤抖。
鲜血如同涓涓细流,自一旁蜿蜒至膝下,这便是自己的三爷爷,那位精明却怕事的亲人,在世间留下的唯一痕跡。
少年人垂著头,看著殷红在泥水中渐渐淡去,心中並未因这长辈贪生怕死、丟尽脸面而生出半点鄙夷,只有深沉而绝望的悲慟。
心中再无任何奢望,如今只求一个解脱。
赤足的僧人缓缓而来,终於行至少年的面前,俯视著面前这位年轻的族长,轻声道:
“夏族长,又见面了。”
夏沐垂著头,並不言语。
然而羽晓並未急著举起金钵,忽而低声一笑,偏过头去,朝那群孔雀轻唤了一声。
其中一只抖了抖翎羽,歪歪扭扭地小跑过来。它体型比別的小上一圈,羽色也不甚鲜亮,青绿间杂著灰褐,在夏沐身前三步处站定,歪著脑袋盯著夏沐。
隨后有彩光自这孔雀身中缓缓浮现。
身形拔高、翎羽褪去,骨骼作响,像一件衣裳被从里面撑开。
眨眼间,孔雀变化为一位小沙弥。
昔年的道童如今剃了光头,穿著一身灰白短褐,赤著脚,双手合十,儘是慈悲。
“羽启慧根深种。”羽晓在一旁笑道,“不过一日,已能自如化形。”
羽启只看著夏沐,眼中再无从前那种不服输的倔强,熟悉又陌生的面孔上,眉目舒展,无比安寧。
这沙弥缓缓闭上双眼,有两道血色自眼角沁出,顺著颧骨淌下来。
“师兄。”他轻声念道,“未能忘情,何能慈悲?”
夏沐跪在地上,头却抬著,面无表情,死死盯著眼前之人。
恍惚间,那张脸已不再是从前的模样。记忆深处那个爱追在背后的身影,此刻也跟著散了。
夏沐终於低下了头,像是身子里那根撑著的脊樑终於被抽掉,额头几乎要贴上这片被血浸透的土地。十指深深扣进石缝里,渗出血来,他却浑然不觉。
隨后那沙弥睁开眼睛,他俯下身去,凑到夏沐面前,带著一股淡薄的、属於寺庙中焚香的气味。
羽启的声音极低,近乎耳语:“师兄,我不成仙了。”
夏沐闭上双目,深深吸一口气。
羽晓满意地举起金钵。
“施主,愿皈依……”
手摸到剑柄的时候,夏沐甚至觉得很轻鬆。
剑光便在这一刻乍起。
少年暴起发难,没有任何花哨剑招,只是一记横贯而出的劈砍,带著决绝的厉鸣斩向那张悲悯的脸。
剑锋割破皮肤,切入肌肉,劈开喉骨,滚烫的鲜血泼洒而出,兜头淋了夏沐一脸,热得灼人。
然而剑刃嵌进已泛起金色的颈椎,便再也推不动了。
练气二重,这便是极限了。
阿棋的头歪向一侧,只剩右边小半截皮肉筋脉连著,头颅吊在肩膀旁边,晃晃悠悠的。
那双合十念经的手,却纹丝未动。
有声音从那半截喉管里挤了出来:“师……兄,我不成……仙了。”
夏沐再忍不住,流下泪来,然而他浑身的血气在方才那一剑中耗尽,此时双臂酸软,再无余力,剑身却仍卡在阿棋的颈骨里,隨著那颗半悬的头颅一同晃荡。
他咬牙抽剑,试图再斩!
视野之外,一股大力涌来。
如同螻蚁一般,夏沐的身体横飞出去,撞断了一根廊柱,连人带碎木滚进泥水里,口中的血和泥浆搅在一起,从口中喷涌而出。
羽晓收回袖子,走到夏沐跟前,垂目望他。
那双眼里,慈悲未减半分。
他缓缓合十,口诵道:“因念故生欲,因欲生瞋恚。瞋恚覆人心,死则入地狱。”
“夏施主,何故伤我释子?”
夏沐倒在瓦砾之中,口中不住地吐著血,却露出了笑容:“呸!”
羽晓面色终於发生了变化,那一脸慈悲此时已是一片冷漠,抬起掌来:“施主执迷不悟,那便来世再修吧。”
夏沐闭上了眼睛。
……
“何必赶尽杀绝呢。”
苍老沙哑的声音极为清晰地迴荡在院落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