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有的哭喊戛然而止,羽晓猛然回头,那只即將落下的手掌僵在半空。
角落屋檐下那位老农不知何时已站起身来,他慢吞吞將菸斗在布鞋上磕了磕,隨后缓缓抬起眼皮。
於是一眼之间,羽晓识海中便轰然爆裂,如雷霆炸开。
他那眼中有血泪喷涌,身体竟不受控制地向后踉蹌著跌去,连那金钵都拿捏不住,“哐当”一声滚落在地。
羽晓紧闭双目,牙关打战,面色惨白:“你……你是……”
老者只是俯身將夏沐从瓦砾中扶起,渡去一股法力。
少年已近弥留,恍惚间只觉一股醇厚气机顺著经络淌遍周身,顷刻便將体內伤势悉数抚平。
他茫然抬头,却见那位往昔只会伺候庄稼的老人,此刻脊背笔直。一身暮气退去,满面风霜亦隨之消散。转眼之间,眼前哪里还有那个老迈农夫?分明是个丰神俊朗、气度儼然的年轻修士。
那双眸子清亮深邃,正带著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神色。
“这几日多承小友照拂。”
年轻的男子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微笑道:“旬月以来多有欺瞒,还望小道长见谅。”
他不再多言,微微一推,一股柔和之力便將夏沐向著山上远远送去。
“专死者轻生,不能谓之勇。生难死易,活下去,夏氏便不算亡。”
那遮天蔽日的孔雀骤然垂首,金色巨眸直直落在这位年轻的真人身上,震雷般的笑声响彻天际:
“韩礼道友,贫僧等候多时了!”
然而男子只是意兴阑珊地嘆了口气:“终究是不如你们这些畜生,做不到太上忘情。”
於是只见神通之光冲霄而起,裹挟著身躯化作一道经天长虹,直刺苍穹那尊巨大的孔雀法身!
“膏泽被遐土,皇鉴亦孔昭!”
整个庆须岛,彻底沦为炼狱。
……
空中罡风呼啸,法光交错纵横,如打翻的染缸,搅得光怪陆离,砸得虚空震颤。
余波盪下,便叫岛上山崩地裂,如地龙翻身。无数黎民跪地哭喊,只以为是诚心不够,引来世尊责罚。
偶有胆大之人不思逃命,欲观天上斗法,却只沦落到七孔流血,神魂癲狂的下场。
脚下的石板在震颤,身后的主殿中早已是一片火海,天穹忽明忽暗,传来阵阵轰鸣,如同重锤敲击心口,震得夏沐眼前发黑。
往来的法光照在土里,映入眼中,仿佛白日里的烟火。
那根本不是斗法,而是天灾。
整座庆须岛都在哀嚎。
“跑得倒是快。”
笑声不紧不慢,就如在他身后一般。
少年左腿像是被抽了一记,猛地一个踉蹌,整个人倒在石阶上,磕得额角血流如注。他闷哼一声,双手扒著石阶,手脚並用地朝上攀爬。
“夏施主,这山路崎嶇,何不將一身皮囊借予小僧做双鞋履?”
羽晓並没有追上来。这位法师背著手,立在下方山道上,看著一只为了活命而拼命挣扎的螻蚁,眼中的慈悲早已化作纯粹的恶毒。
他深恨自己方才的惊惶被人看到,早已下定决心要好好折磨夏沐,因此虽然此时只消动一动手指,那位族长便会当场毙命。
但他只偶尔弹出一道法光,在少年腿上留下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
恐惧是最上等的供奉。
然而夏沐早已感觉不到疼了,脑中一片混沌,视野里只剩上方那座破败的祖师殿。
在决定斩向熊启的那一刻,他已是將生死置之度外,不再想什么身后之事。
祖师殿中並无什么力挽狂澜的符籙法阵,更无话本里那通往远方的密道生路。他只是本能地朝高处攀爬,那位韩真人寥寥数语如同一道火焰,如醍醐灌顶——死何其容易,脖颈一凉便万事皆休。可若要背著满门血债与香火活下去,那才是世间最难的酷刑。
夏沐死死咬著牙关,口中满是铁锈般的血腥味。
那是比绝望更深沉的、要將这一切都嚼碎了咽下去的求生之火。
那座小小庙宇的门扉从未如此高远过。往日需略略低头才能过的门梁,此刻却成了他眼中唯一的生路。
天空忽然亮得不正常。
“轰!”
一声巨响,半截天穹似要塌下来。
祖师殿前那两人合抱粗的古松瞬间化为齏粉,一道人影如陨星坠地,狠狠砸进殿前小院之中。
少年被气浪掀飞,整个人撞上朱红门扇,那扇本就朽蚀的木门应声碎裂,连人带门栽进庙中。
尘烟漫天。
夏沐在废墟中艰难抬起头来,满嘴泥土与血腥。
院落中央现出一个巨大的深坑,方才还从容自若的韩礼真人,此刻正被五根长达数丈的孔雀尾羽贯穿,死死钉在坑底。
“咳……”
法血自身躯中流出,转眼间便化为细腻的黑土,皮肤迅速乾瘪下去,头髮从乌黑再变得枯黄稀疏,不过数息之间,那丰神俊朗的青年模样便已消失不见。
韩礼费力地转过浑浊的眼珠,望向更高处的天空。
云层深处,孔雀之上,此时再无遮掩,终於显露冰山一角来。
那云端之人著一袭白繒轻衣,纤尘不染,赤足盘膝,跏趺坐於一头金色孔雀背上,身后漫天花雨纷坠,大光明自周身盪开。
只见他头戴七宝冠,颈配枳由罗,耳坠明月璫,臂缠赤金釧,面如冠玉,低眉垂目,唇角微微上翘,一缕笑意似含无尽宽宥。
无数宝光流转其身,肋下多生双臂,洁白如藕,分持莲华、金轮、果实与雀尾,交映生辉,目不能直视。
好一副普度眾生的慈悲相。
正是大赐铜彩寺主持,三世摩訶,羽宽。
白衣的摩訶满目慈悲,望向尘土里的真人,念道:
“若不乐住心,隨乐起诸爱。若为爱所缚,失於二世利。”
“韩施主,可曾勘破?”
此时韩礼心中一片冰寒,如何不知自己已被这帮孔雀算计。
若只是一位怜愍,他自忖纵有旧伤在身,凭《膏泽治》之神妙,尚可周旋一二,甚至有望带著夏家那小子逃遁。
可千算万算,他未曾料到孔雀们来得这般快,不声不响间,布下如此死局。
这位修行宝土的真人侧过头,望向不远处那个满脸血污的少年,嘴唇翕动,声音微弱至极,露出苦笑道:
“抱歉,连累你们了。”
……
大局已定,整座岛已然安静下来。
山下那些断断续续的哭喊与呼救,已然逐渐稀落。夏沐趴在血泊里,耳中嗡鸣不止,心中只有无尽绝望——想必整座岛上,除这里之外再无活人。
羽晓迈步进入山顶这间小小的寺庙之中。
抬手一招,一枚温润黄玉便落入他掌心,他不过稍微一瞥,便看出只是寻常凡玉,讥笑一声,隨意一弹。
“叮。”
清脆的一声响,却格外刺耳,黄玉化作一道流光,不偏不倚撞在殿中左侧那尊塑像上,瞬间將其击成两截,隨即一道金光自內飞出,一闪而逝。
“为什么……”
少年浑身血污,瘫在地上,肋骨不知断了多少根,一呼一吸间痛如刀绞。右手已折,左脚齐根而断,只剩一只左臂勉强撑著,挣扎直起半身。
试了几次,终究无力起身,便以膝跪地,一寸一寸朝那坑里挪去。
羽晓有意玩弄,一脚踢在夏沐腹上,將人踹得在地上滚了几圈。少年却似不知痛楚,吐了几口血,仍手脚並用,咬牙切齿地往韩礼方向爬。
羽晓原以为隨意几下,此人便该断气,不料竟这般顽强。
这僧人来了性质,又不著痕跡地回头望了一眼天上,见那孔雀正目不转睛盯著这边,心中便是一动,明白天上也在看乐子。
於是便暂且收了手,看著那少年在地上拖著血跡艰难行动。
夏沐双眼已是一片血红,摸索著终於到韩礼身侧,靠在这位唯一出手相助的真人身上,隨后以口將剑从鞘中咬出,气喘吁吁换到左手,一时指向眼前的羽晓,一时又朝天上挥舞,状若疯癲。
剑柄上沾满了血,又湿又滑,加之他浑身无力,於是挥舞起剑来便如同三岁的孩子一般,反而显出几分滑稽。
“我们躲在海角……从未招惹过谁……为什么连这点活路都不给!”
没有人回答他。
身前的法师面带微笑,终於不再装那副悲天悯人的模样,道:“夏施主切莫死得太快,无趣得紧。”
穷途末路,夏沐终於忍不住,哀声哭泣起来。泪水混著血水糊住双眼,再看不清眼前的世界。
“求求谁……救救我们……”
声音悲切,在海岛的旷野中远远盪开。
羽晓再也收敛不住,放声大笑起来。
然而只笑了两声,便忽然止住了。
仿佛上天听到了夏沐的呼喊,竟然有脚步声从后殿传来。
隨后便有人从殿內走出。
来者白衣佩剑,腰悬玉瓶。眉心一道红黑印记,在这满目疮痍的废墟中,格外醒目。
她在祖师殿的门槛前站定,环顾四周,目光扫过满地血泊,最后落在夏沐身上。眉头微微一皱,像是刚从一场漫长的睡梦中醒来,尚未分清身在何处。
羽晓眯起双眼,將来人从头到脚细细打量了一番。
这女子生得委实不俗,白衣胜雪,如皓月当空,那一点红黑非但未损顏色,反倒在这尸山血海衬托之下,更添了几分凌厉仙姿。
他心中忽地腾起一股无名妒火。
孔雀贪慕皮相,他平日里自詡宝相庄严,此时见了真正仙家气度,心中那点自卑与暴戾顿时翻涌上来。
“装神弄鬼!”
羽晓怪笑一声,一只泛著金光的大手便向那女子面门狠狠拍去:“又来个耍剑的?”
夏沐只觉得眼前骤然一亮,
並非天光大亮,而是一道金芒,瞬间充斥了整座庆须山。
“錚——”
隨即只听一声清越剑鸣,直至此刻才骤然响起。
恍惚间,有楼台仙境自眼前展开,隨即一道金线自山中而起,耳边只闻斩山断岳之响,眼前只见分云裂海之景,直叫少年心神皆醉,神魂俱颤。
一剑之威,风停尘歇。
一只齐腕而断的手掌,连同半截袖袍,像熟透的果子般落在地上,断面整齐如镜,竟连一滴血都未溅出。
羽晓怔住,低头望向自己的右手,笑意一点点褪去,余下满面茫然。
他下意识要退半步,身子才动,视线便毫无预兆地矮了下去。
噗通。
整个人如同半截木桩,重重砸进泥水之中。
直到此时,这位慈悲道的释修才惊恐地发觉——自己的双腿竟整整齐齐地留在了原地,依旧直挺挺站著,而上半身早已滚落在地。
“嗷!!!”
悽厉的惨嚎声响起,那张清雋的面孔因为极度的痛苦与恐惧扭曲成一团,再无半点高僧模样,只余下断肢残骸在地上痉挛。
这女子一剑斩掉释修手脚,却並不追击,只是眉头深锁,看著地上打滚的法师。似乎是想不明白,她又摇摇头,望向躺在地上的少年来。
女子看著夏沐手中握著的剑,竟然愣了一下,隨后竟然一板一眼,认真对他说道:“剑者,辟邪制非,威神伏魔。小兄弟,你使的方法,不对。”
夏沐回过神来,心中明白眼前定是那剑仙般的人物,忙道:“救救我们!”
女子却並未回答,而是又转过身去,打量起这寺庙的形制来。
正在此时,那半截躯干的惨叫忽然变了调,化作一声尖锐刺耳的禽鸣。五色光华自断口处迸射而出,僧袍碎裂,漫天飞絮。一只硕大孔雀自光华中显化而出,只是失了双足,断了翅膀,只能在在血泊中拼命扑腾,怨毒地死死盯住白衣女子。
哪里还有先前那副模样,不过是一只扁毛畜生罢了。
那女子见状,眼中那点疑惑之色更浓了些。她侧过头,似是在打量这妖物究竟是个什么路数,半晌才吐出两个字来:“孔雀?”
云端之上,那原本正俯瞰眾生的羽方也是惊疑不定。
方才那一剑起得毫无徵兆,他却看得分明,那分明是一缕至臻至纯的剑意!
能悟出剑意者,除天生剑子,无一不是各大道统仙族视若珍宝的道子、真传,若是轻易打杀,说不得便要生出麻烦的事端来。
这位怜愍双目微眯,眼中金光流转,待看清那女子修为不过筑基,心中惊疑稍定,可紧接著便觉察到对方身上那股冲天而起的气数,分明是被天地钟爱的命数之子,绝非寻常散修能有的气象!
『还是先试探一二……』
於是他便沉著嗓子,声如洪钟,在庆须岛上空滚滚炸响:“慈悲道大赐铜彩寺,今日於庆须寺除魔。小友修行不易,切莫自误。”
谁料那白衣女子听了这话,非但没有半分惧色,反倒是长长舒了一口气,那一脸紧绷的神情瞬间鬆弛下来:“原来这里便是庆须寺?”
她如释重负,喃喃道:“我见这周围儘是寺庙,还以为是你们和尚自家內訌……既是庆须寺,那便好说。”
这女子既然认准了地界,便再没了笑意,面色一肃,行了个礼:“望月湖李象汐,今日襄助庆须寺。”
一身白袍在风中猎猎作响,她抬头望向空中诸僧,只留下一句清脆话语:
“我赶时间,一起上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