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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一章:九邱

海角,庆须岛。

又是一年初秋时节,天却燥热得反常,一日胜似一日。

浊浪拍岸,泡沫翻卷。庆须岛东侧那处不起眼的小码头上,一艘海船摇摇晃晃,渐行渐远。

船尾的大汉不住地朝岸上磕头,眼中满是感激之色,直至那船影化作海天交接处的一枚墨点,方才不见。

夏沐立在风中,黄袍上沾染著永远洗不净的尘土与血渍。

回首望去,庆须岛群峰静默,宛如一片巨大的坟塋。昔日香火鼎盛的殿宇,如今只剩断壁残垣,掩映在荒草之间。

那一日大人虽剑斩摩訶,挽救天倾,可紫府斗法,对凡俗而言无异於灭顶之灾,一战之后,岛上生灵,十不存一。

活下来的,除了他这个半吊子修士,便只剩些命大的凡人。然而这残破之地煞气未散,已不宜凡俗久居。

如今,这最后的一户人家也送走了。

偌大一个庆须寺,绵延上百年的夏氏,到如今,竟真只剩下他这一个练气二重的弟子了。

直到那点墨痕也被浪涛吞没,他方才收回目光,环顾四野,忽而有些茫然。

这一年里,他日日清点死伤、收敛遗骨、安置倖存之人,手上有事做,心里倒还踏实。可如今诸事了结,方才后知后觉,自己竟从未想过,日后该往何处去。

身后是茫茫东海,面前是残破山门。天地之大,好似已无他容身之处。

夏沐怔怔立了片刻,摇了摇头,转身踏上归途。

他沿著山道拾级而上,两侧已渐渐有了杂草,终至山顶的祖师殿,只见朱门虚掩,里头便是这半载来他独处的棲身之所。

甫一推门,夏沐却一怔。

满地落叶间,不知何时多了一方青石棋案。两道身影正对坐手谈。左首之人身形虚幻飘忽,深不可测,正是庆弗渊;右首青年面如冠玉,气度儼然,却是韩礼真人。

少年面上霎时一喜,激动起来,快步抢上前去,扑通一声长跪於地。

“韩真人,庆……庆前辈!”

夏沐收敛心绪,恭恭敬敬磕了三个响头,方才直起身来,“不知二位今日有暇蒞临,可是……”

韩礼落下一子,头也不抬,袖袍一拂,將夏沐扶起,隨后便淡淡笑道:“夏公子,数月不见,倒学会说这些场面话了。”

夏沐訕訕住了口,挠了挠头,目光转向庆弗渊。

庆弗渊虚幻的面容上浮起一缕笑意,目光却不经意地往后殿方向掠了一眼。

夏沐心下瞭然,垂首不再多问。

自一年前那场惊天动地的变故后,那位剑仙便一直於后殿闭关,至今不曾踏出半步。

他收回目光,棋枰上落子声轻轻相叩,黑白交错,局势正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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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礼落下一子,棋声清脆。他抬眼看了庆弗渊一眼,忽然似自言自语道:“也不知那大赐铜彩寺何时再遣人来……”

庆弗渊拈起一枚白子,啪的一声落定,隨口道:“走一步,看一步便是。”

这话说得云淡风轻,夏沐却听出几分言外之意,这位高深莫测的大人一年来坐镇於此,时不时便来到这小院中,与韩真人时而对弈,时而谈玄,偶尔心情好了便指点几句自己修行……

也不知那位何时出关……

夏沐不敢往深处想。那后殿门扉自合拢之日起,便时有极细的剑鸣自缝隙中透出,似锋刃礪石,反覆淬炼,经年不輟。

韩礼頷首,正欲落子,指尖却忽然一顿。

庆弗渊亦是神色微凝,二人几乎同时抬首,目光齐齐投向后殿所在。

那道伴了一年的剑鸣,不知何时,竟已止息。

鸟语俱寂,夏沐心神亦隨之一凝。

於是忽有微风拂面之感,然而仔细感受,少年却惊觉这风非自天地四方而来,竟似从心底最深处凭空生发,无影无形,直指本真。

四风流转,瞬息万变。

先是和风乍起,似新柳拂面;继而薰风入怀,为漫漫长夏;未几金风萧瑟,唯余肃杀淒清,万物凋敝;终至朔风呼啸,却又蕴含生机。

恍惚间,少年眼前竟现四时轮转,天地递嬗之景。

春桃夏槐,秋菊冬雪,流转如画,恍若瀛洲仙境。

不见剑气冲霄,亦无灴火经天,只闻一声清越诗號,响彻山中殿宇之间:

“高楼一何峻,迢迢峻而安。綺窗出尘冥,飞陛躡云端。浮云蔽归路,落日坠层峦。独对千山暮,风声满玉阑。”

一道身影踏出门槛。

李象汐仍是一身白袍,此时却周身剑意收敛,如百川归海。

她立於廊下,目光扫过庭中几人。

韩礼与庆弗渊起身见礼,夏沐这才回过神来,连忙伏身下拜:“庆须弟子夏沐,恭……恭贺大人成就神通,从此长生久视,自在逍遥!”

这本是话本里读来的几句套词,此时心中激动,便一股脑全倒了出来。

李象汐微微一怔,旋即失笑,走上前来,伸手將他扶起。

她摇了摇头,语气平淡,“不过打磨修为,略有所得,哪有一年即神通的道理。”

……

『一年时间不到,便已仙基圆满……』

一旁韩礼压下心中惊讶,起身退后一步,正了正衣冠,长揖及地:“此番大战,若非大人仗剑相救,韩某早已身死道消。再造之恩,没齿不忘。”

韩礼直起身来,面上神色如常。然而袖中双拳紧攥,掌心已是冷汗涔涔。这一年来,他日夜揣度,却始终如坠云雾,百思不得其解。

当年他大意遭伏,那摩訶羽宽一击便將他洞穿,【膏泽治】当场崩毁,昇阳几近破碎,重伤垂死之际,被身旁这位自称为散人的庆大人所救。

他此刻却好端端立於此地,气血充盈,与常人无异。

但正因如此,才更叫他心惊。

只因他能清晰感知到,自身伤势半点不曾好转。昇阳之中一片狼藉,神通残缺依旧,法躯种种损伤至今未弥合分毫。

以他修行多年的经验判断,这等伤势,应是药石难医,神通陨落的下场才是。

这等手段,堪称匪夷所思,闻所未闻,绝非紫府所能达到。

后来他壮著胆子请教,这位庆大人倒也坦诚,直言相告:能让他不死,却无力治伤。唯一的条件,是韩礼需留在他左右,方可保全性命。

韩礼自知已无选择。一条性命繫於他人之手,从此身不由己,这本就够他夜不能寐。

可真正令他惶恐的,却是另一桩事。

这一年对弈閒谈,他小心翼翼,渐渐察觉出几分端倪。

庆弗渊从不擅作主张,凡有决断,必先望向后殿方向;言谈之间提及那位闭关之人,语气中隱有恭敬。

一位疑似紫府之上的存在,將一切决断权交予一个筑基修士。

这意味著什么?

韩礼不敢深想,亦不愿深想。他只知道,自己怕是误入了一桩天大的因果之中。

“韩真人言重了。”李象汐淡淡开口,將他从纷乱思绪中拉回,“不过筑基末流,当不得大人二字。真人直呼我名便是。”

韩礼抬眼望去,只见她神態平和,语气诚恳,竟无半分矫饰。

若非亲眼所见,谁能信这便是剑斩三世摩訶之人?

他垂首苦笑,却不敢当真改口。

“大人客气。”

几句寒暄过后,韩礼深吸一口气,终是鼓起勇气,拱手道:“礼蒙大人搭救,又承庆前辈活命之恩,实不知何以为报。”

他顿了顿,抬起头来,目光坦荡地迎上李象汐的视线:“若有差遣,万死不辞。”

这话说得诚恳,却也带著几分试探。

他想知道,这二位,究竟要他做什么。

李象汐一怔,似是没料到他问得这般直接,沉吟片刻,便微微笑道:“李夏两家本是姻亲,韩真人仗义相助,便也是助了李家。况且象汐不过筑基之身,当不得真人此礼。”

隨即只见他敛去面上笑意,神色一肃:“眼下真人伤势沉重,全凭衡祝之法吊命,夏沐此前遭释修荼毒,亦损了根基。”

她目光扫过两人,直指利害:“我与庆道友皆无活死人、肉白骨的手段。若欲为二位疗伤,倒有一处地界可以筹谋。”

韩礼一愣,却是未料到眼前之人竟然还念著他一身伤势,颇有受宠若惊之感。

她微微侧首,望向韩礼:“不知韩真人可曾听闻太洮九邱大道?”

韩礼闻言微怔,眉宇间当即浮现惊异之色。

“孔雀海顶顶有名的仙宗,韩某岂会不知?”他苦笑摇头,长嘆一声,“只是这九邱山封闭山门已有数十载。韩某昔年也曾动过念头,欲往拜謁,却连知客都未能见到,更遑论踏入山门半步。”

李象汐微微頷首,道:“九邱一系世修三阴,为青玄道统,思来想去,唯有那处最为妥当。”

说到此处,她亦觉出几分蹊蹺,蹙眉道:“只是封山一事,我倒未曾耳闻。真人可知其中缘故?”

韩礼沉吟片刻,面露苦涩。

“约莫四十余年前便已封山,至於內里缘由,眾说纷紜,却无定论。韩某不过东海一介散修,命若浮萍,那些雄踞一方的大道统,平日里正眼都懒得瞧我一眼,哪里探听得到这等大宗隱秘。”

李象汐眸光转动,静静凝视韩礼,轻声道:“真人身上沾了命数,恐是那些高高在上的大人们,自己也看不分明罢了。”

韩礼身形一僵,嘴唇翕动几下,竟无言以对。他垂下眼帘,心中百味杂陈,半晌方才缓缓吐出一口浊气。

李象汐不再深究此事,转而面朝庆弗渊,客客气气地行了一礼:

“如今韩真人残躯维艰,绝不宜长途跋涉,象汐又受困於筑基之境,无那等入太虚的飞遁本事。此去孔雀海,路途遥远,还得劳烦庆道友施展手段,携我等同往了。”

一旁的夏沐还没反应过来,便见眼前那位庆大人点了点头,隨即只见一片漆黑的墨色迅速自眼前晕染而开,天地一片漆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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