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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虚之中不辨日月,墨色翻转。未几,眼前豁然明朗,眾人已至孔雀海深处。
韩礼抬眼望去,海天交匯处,一座巍峨仙岛拔海而起。此岛绝壁千仞,势若擎天,高山峻极,大势崢嶸——正是孔雀海中那最高最险之地的九邱山。
远远望去,山呈紫红之色,漫山枫林连绵,红雾繚绕,风过阴壑,又有彩云纷飞。涧水蜿蜒,曲折多顾;峰峦不断,重叠周回。
端是仙山真福地,蓬莱閬苑只如然。
然而此刻云封雾锁,阵光流转,护山大阵严丝合缝,显然是封山避世之象。
韩礼见状,心下黯然。
『果然是不见外客……』
他转头看向李象汐,却见这位剑仙双目微闔,神色从容,身旁那虚幻莫测的庆弗渊更是眼观鼻鼻观心,缄默不语。
一行人便这般静立云头,候在山门阵外。
韩礼正暗自踌躇,忽见那浓重翻滚的白雾中,一道清光破空而出,须臾间落在眾人身前,显出一位身披青袍的青年真人来。
这青年形容俊雅,目光先是扫过眾人,待落在那虚幻的庆弗渊身上时,神色大变,当即理了理衣冠,一揖及地:
“不知衡祝道哪位大人驾临,小修九邱道统澹臺慕明,因封山之故有所怠慢,万望恕罪!”
庆弗渊微微頷首,还了一礼,脚下却悄无声息地往后退了小半步,垂首敛目。
李象汐適时踏前一步,泛起温和笑意,端端正正施了一礼:“见过澹臺真人。晚辈望月湖李象汐,素仰九邱道名,近日途经孔雀海,特来拜謁。却不曾料到贵宗封山,倒是我等唐突了,还望真人见谅。”
澹臺慕明闻言一怔,目光在庆弗渊与李象汐之间打了个转,面露疑惑之色。隨即似是猛然记起了什么,死死盯住那白衣女子,失声道:
“李象汐?阁下便是那位……万景剑仙?!”
李象汐面色微讶,隨后轻轻摇了摇头:“真人过誉。区区筑基,当不得『剑仙』二字。”
澹臺慕明面上神色数变,终於收敛心神,先看了看庆弗渊,终於又望向李象汐,勉强笑道:“未想竟是望月湖来的贵客,诸位请入山暂歇。”
说罢,他袖袍猛地一挥,但见阵光流转,浓雾向两侧翻卷退避,让出一条直通山间的通道来。
眾人隨澹臺慕明穿云度岭,入得深山。阵光掩映间,现出一座古意斑驳的飞阁,阁中早有一人相候。
此人老態龙钟,手持木杖,正静静望来。
澹臺慕明侧身引路,恭敬道:“诸位道友,此乃我九邱苓渡真人。”
於是眾人各自见礼,然而待轮到庆弗渊时,只见苓渡神色骤然一肃,拄杖垂首,行了个极郑重的礼节。
李象汐敛衽一拜,温声道:“正值贵宗封山之际,象汐却携友冒昧登门,著实叨扰,添了许多麻烦。”
苓渡抚须摆手,满是褶皱的面上浮起几分和煦:“望月与我九邱素来亲厚,小友此言却是见外了,况且……”
他摇了摇头,目光投向阁外翻滚的云海,似有深意:“这等封山避世的言辞,说起来好听。实则开与不开,诸多时候还不是上头大人们一句话的计较罢了。”
隨后宾主落座,阁楼之內,炉香裊裊。
苓渡上下打量了李象汐一番,讚赏道:“望月当真不愧元府故地,代代皆有剑仙传承……”
李象汐微露讶色,道:“方才澹臺前辈亦曾言及此事。孔雀海距中土万里之遥,不想消息传得这般快,竟已落入前辈耳中。”
苓渡呵呵一笑,道:“一年前,扶池真人恰巧客居剑门,恰好目睹那剑书光华大盛,照彻百里。他后来寄书回宗,便特意点明望月又出了一位剑仙。”
老真人顿了顿,神情透出几分感嘆:“信上亦言,彼时幸得天角前辈恰好甦醒,出面將那异象镇压,不然那道冲霄剑光,怕是整个江南江北都能瞧得一清二楚。再后来,贵族宣明真人更是亲自前往剑门致谢。”
闻听此言,李象汐豁然起身,满是惊喜之色:“宣明真人?叔公他老人家……竟是成了?”
苓渡见状微感错愕,目光在少女身上转了一圈。此等关乎家族气象的紫府大事,对这李氏嫡系而言理应不是秘闻,怎的当事人反倒一无所知?
李象汐自知失態,重新落座,面现无奈:“晚辈这段时日辗转东海海角,种种机缘巧合之下音讯全无,对族中近况著实一无所知。”
苓渡真人若有所思,目光扫过一旁神色莫测的庆弗渊,心下瞭然,不再深究此事,只温声宽慰道:
“小友既然来了,便当做自家一般,且在山中安顿下来,好好歇息一段时日。”
这位老真人语调温和,拳拳之心溢於言表,却见女子起身一礼,轻声道:“前辈厚意,晚辈铭记於心。只是同行之人却沉疴难待,著实不敢贪安。”
言罢,她敛容正色,侧身望向一旁的韩礼,隨后又把一旁侍立的夏沐引至身前:
“此番冒昧叨扰,实有不情之请。这两位道友於海角遭释修毒手,伤及根本,还望前辈大发慈悲,施以援手。”
听闻此言,苓渡却並未言语,而是起身行至两人身前,他探出手指,须臾便收回手笑道:“这位小友修为尚浅,不过沾染些许火气,损了练气根基。只需以坊阴灵泉洗炼数月,当能恢復如初。”
夏沐大喜过望,纳头便拜。苓渡坦然受了,转而將目光落向韩礼,然而甫一搭上对方手腕,老真人便面容一肃,隨即收回手,摇了摇头。
“五欲毒火……”
“此乃孔雀秘传的灵火,损心伤命,有並火之能。若不芟除,五毒攻心只是迟早之事,届时灾劫绵延,再难收拾……更遑论这遗毒本身便如灯烛,能引动慈悲释土的感应。慈悲道那几位八世、九世摩訶,能够时时感应,循跡而来。”
韩礼面如死灰,冷汗涔涔而下,唯有俯首不语。
苓渡眉头紧锁,目光飞快扫过一旁沉默至今的庆弗渊:“若老夫没有看错,韩真人此时昇阳残破,神通尽毁。能存身至今,全赖一道通天彻地的祝术强行吊命。这等伤上加伤、阴阳交冲之局,老朽不过紫府中期,確实力有不逮。若欲根治,非得大真人亲自出手不可。”
话说到此处,李象汐目光直视首座的老人,轻声道:“既然非元道大真人不可,不知前辈能否引荐?晚辈此行,恰有要事欲求见大人。”
苓渡抚须不语,阁中一时静默,片刻后缓缓摇头:“大真人闭关已有数十载,早已隔绝內外,任何人皆不得打搅。小友若有紧要之事,尽可先与老朽言明。”
李象汐闻言,面上倒也不见波澜,只是不置可否地敛了敛眸子。
只见女子微微侧身,望向外间,似乎在聆听不知何处传来的声响。
片刻之后,她自茫茫云海间收回目光,忽而抬起手腕,恳切道:
“真人明鑑,此处风过四面,云生八方,晚辈胸中所藏之事,牵扯极大。不知此地可有方便之处,可供详敘?”
闻听此言,苓渡先是一呆想,隨即心头便是一沉,他活了数百年岁,自是听得出李象汐话里话外的意思。心中此时已然隱有所感,略有后悔之情。
『不是说途径此地,方才上门么,怎地此时又换了说辞……果然是专程而来。』
此间数人之中,他最为忌惮的,便是那位沉默寡言、自称散人的庆弗渊。此人一身衡祝气息深不可测,当初立於大阵之外,不言不语,却叫他胆战心惊,实在熬不住,这才遣澹臺慕明前去试探。
然而几番言谈下来,他却看出那人竟是以眼前这位女子为首。
老人虽心中不解,此时却已隱有推测:
听闻近来那位大人状態渐好,莫非……
然而此时却容不得他细思,也不便推辞,只得沉声应允。於是二人默契地止了话头,一前一后离了这飞阁,往道场深处行去。
少顷,穿过重重禁制,两人步入一处极为幽闭的內室。这静室深嵌岩壁,不见半分天光,四周皆刻有繁复至极的法阵,將內外气息彻底隔绝。顶上唯余几盏长明玉盏,洒下淡淡的青幽冷辉。
待到石壁在身后闭拢,周遭更是只余无边寂静。
……
静室之中,苓渡压下心中纷杂念头,挥手之间,便已发动禁制,隨即露出微笑,道:“此乃本宗闭关密谈之所,禁制层叠,虽不敢称万无一失,亦可保隔墙无耳。有何要事,小友但说无妨。”
冷暉之下,女子面上笑意已尽,唯余极致的凝重肃然:“苓渡前辈,此事事关重大,涉及无数道统兴亡。象汐须先確认——真人可承得住这份分量?”
此言一出,室內空气登时滯涩。
『一个筑基修士,开口便是无数道统兴亡……』这老真人先是略有滑稽之感,然而隨后便是心中一凛,『难道真是玄諳前辈有什么法旨传下……?』
想到此处,他终於正视起来,面上现出挣扎犹豫之色。
『难道真要让大人出关?』
可念头刚起,便又被他否定。大真人此番闭关,乃是叩问大道的紧要关口,稍有外物惊扰,便有前功尽弃的可能。
长久的死寂中,唯有室中光亮,明灭不定。
事关九邱一道多年夙愿,苓渡踌躇再三,终是咬紧牙关,將叩关的念头死死压在心底。
他抬起头,苍老的面庞上透出一股决绝之意:“老朽虽不才,却也经歷了些许风雨。今日小友尽可直言,这天大的干係,老朽愿一肩担之!”
只见李象汐微微頷首,面容沉静如水:“象汐放开心神,请真人以搜魂之术探入我识海。那要紧事物,便在其中。”
苓渡闻言,只觉心头剧震,面上不由浮现几分错愕,甚至疑心自己肉身出了岔子,竟听错了这李家女娃的话。
所谓搜魂之术,向来酷烈无情。且不说筑基修士灵台识海何等脆弱,他堂堂紫府灵识若强行闯入,稍有差池,便会碾碎对方神魂,教人落得心智尽丧、道途断绝的悽惨下场。
苓渡眉头紧锁,正欲开口呵斥她胡闹,可目光落在那白袍女修面上时,却硬生生顿住了。
但见眼前女子神色柔和而平静,双眸中唯有不可撼动的坚定。这等置生死於度外的决绝,著实教老真人惊愕,满腹劝诫再难出口。
此时他早已篤定,眼前女子所担负的,一定便是那玄諳真君的旨意,心中只余不忍与感嘆。
『在大人们的眼中,这等剑仙,原来也只不过是传话的工具罢了……』
但事已至此,已是箭在弦上,避无可避,无论此时这老真人如何不忍,方才既然应承下来,此刻便唯有放手施为而已。
於是老真人沉下心气,长嘆一声,法力流转间,不再有丝毫迟疑,直直对上女子的眼波,庞大的真识便顺势毫无保留地刺入其识海之中。
剎那间,光影流转,明暗之间,交替更迭。
再度睁眼之时,早已不在那静室之中。
足下云雾聚散,竟是立於一座凭虚御风的浮岛之上,只见茫茫气海深处,楼阁玉宇,参差林立,雕栏画栋,接天连地。又有天河玉带,云海浮槎,层层铺开,极目眺望,只见琼楼宝闕、金醴灵芝,定睛一看,却又流风四散。
仰观苍穹,只见大日朗照,明月同悬,真光徘徊,玉门乃开,好一副五德俱备、日月同辉之景!
老真人骇然变色,这等森罗万象、自成天地之景,岂是一个筑基修士该有的气象!
他环顾四周,便见十步之外,一道人影负手背向而立,其人身姿清拔挺立,观其轮廓,竟与李象汐分毫不差。
苓渡心中狂跳,浑身法力运转,几乎怀疑自己是遭了暗算,正欲出声,那身影已悠然转过身来。
眉眼五官,別无二致,然双目交接之时,苓渡莫名间便生出篤定来:这俯瞰寰宇的眼眸,绝非那望月湖的剑仙后辈!
未及他退却半步,一轮煌煌大日自那女子脑后豁然升腾。万丈金芒呈扫荡八荒之势轰然铺展,光辉无量,顷刻照彻整片天地。
隨后便是琅琅九天之音,於天际轰然炸响,耳旁只余万千神灵齐发讚嘆,顶礼膜拜,共诵宝誥,最终匯集於一句:
“青玄大道洞华道轨太邱九道修士曹惜言——”
“接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