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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二章:故人

『啊?』

苓渡当即怔住——他千算万算,万万没想到,眼前这位结璘使者,竟认得自己?

“你家元道真人,近来可好?”

这老真人此时已是六神无主,张口结舌,好半晌才回过神来,战战兢兢地回道:“承、承蒙大人掛念,元道大真人一切安好,如今正在闭关当中……”

那结璘点了点头,目中浮出几许追忆,掐指一算,便道:“他该是要到求道的时候了,我不如他。”

苓渡闻言,愈发惊愕。

那青年又嘆道:“他天资绝顶,却不拘於陈规,有破旧立新之志,一往无前之心。论修道,论治宗,皆是同辈翘楚。这些年来,便是我最佩服的人之一。”

此言一出,苓渡已然呆在当场,满心震骇,怔怔望著眼前之人,唯余一念反覆縈绕:

祂竟与元道大人相识……还以同辈相称!?

脑中千头万绪纷涌而出,种种蛛丝马跡接连浮现,越想越心惊,越想越不敢信。

老人浑身微颤,记忆深处那道截然不同的身影,竟一点一点与眼前之人重合起来。终於,一个尘寂多年的名讳破开重重迷障,轰然撞入心头。

不可能……那位大人,早已不在了。

可眼前之人笑容温和如水,与记忆中別无二致。

不该问的。问出来便是痴妄,便是对亡者的不敬。

身周月华如水,老人眼睛忽然酸涩难忍,於是那个名字终究还是从喉咙里挣了出来,他声音微颤,小心翼翼,却又满含期许地问道:

“敢问大人……可是纯一元商前辈?”

眼前的青年含笑点头。

这老人闭上了眼,隨后便埋下了头,只听得低低的声音自胸口传出:“当年之事……大人闻讯,面上虽只嘆了几声,可自那之后,便常常闭关不出,渐渐不再过问宗门之事。”

苓渡抬起头来,满是皱纹的面上想挤出几分笑意,眼泪却怎么也收不住,只得拿袖子不住地擦拭,又哭又笑,竟似个孩童一般:“没想到今日……竟还能再见师叔一面……”

他自己也说不清这眼泪从何而来。

修行四百余载,生死看过,荣辱歷尽,近些年来寿元將尽,他愈发觉得世间万般滋味都已淡去,悲也好,喜也罢,对他而言不过一笑了之。

心中所忧,唯有这九邱道统。

可偏偏今日,见了这一位年少时不过数面之缘的长辈,那些本以为早已沉寂的东西,却一瞬间全涌了上来。

说到底,他认得的並非只是元商一人。

而是那个名字背后牵连的一切。

少年时隨长辈往江南游歷,参加紫府法会,是时诸宗齐聚,法脉如林,前辈们谈笑风生,晚辈们同席论道。

那时候青玄各道,虽有门户之別,到底情分尚在。各有脾气,坐在一处时,依然还能好声好气地说上几句话。

那时候,没有人会想到日后会分崩至此。

先是洞驊真人受围陨落,於是元府隱世,再无太阴。隨后南北之爭,鵂葵被弃,修越封山,太阳失辉。

熟悉的名字一个接一个从世间消失,活著的人也渐渐不再往来。

离心、反目、结仇,那些曾经理所当然的东西,变成再也回不去的旧梦。

四百年太长了,长到他以为自己早已什么都感受不到。

可此时此刻,他方才明白,那些伤口並没有消失,只不过被他忘得很好罢了。

老真人难以自持,一旁的元商只静静立著,待那哭声渐渐低落,方才轻轻抬手,淡淡的银光无声漫开。

“隨我来罢。”

曹惜言连忙胡乱抹了把脸,哑声应了,跟在二人身后。周遭光色流移不定,他一时分不清方向,只垂著头,兀自回味方才种种。

等回过神来时,却发现周遭景象已然大变。

三人此时已身处一座浮岛之上。

岛上有亭,亭中设案,案上茶具俱全,清香裊裊。

元商袖袍一挥,一盏茶杯便凭空落入苓渡手中。

“你寿元不多,身躯衰败,却又大喜大悲,以致心神虚浮,且饮下此茶,对你神魂有益。”

苓渡低头一看,只见杯中並非茶汤,而是一泓莹润如玉的银白液体,流光溢彩,其中似有月华流转,清辉照人。

太阴月华!

一旁的长汐含笑开口:“你今日先是受了太阳赤精,如今又饮太阴月华,当真是好运道。”

她顿了顿,目光带笑:“还不谢过你师叔?”

老真人心头一热,正欲推辞,抬眼却撞上结璘含笑的目光,到嘴边的话便咽了回去,只得小心將杯中灵物一饮而尽,隨后又忙不迭要跪下去。

元商却摆了摆手,將老人止住,隨后便將目光转向长汐,神色渐渐郑重:“道子今日有暇前来,必有要事。”

说著,他看了一旁的老人一眼,又继续道:“莫非那件事的第一步,便是落在九邱?”

长汐微微頷首,又摇了摇头,语气淡然:“此番途经九邱,原是为著三件事。”

她抬手轻拂袖袍,神態从容:“其一,那铜彩寺的孔雀,近年来肆虐海域,视苍生如芻狗,凡人死伤无数。我既然撞见了,便要破山伐庙,荡平此祸。”

“只是听闻九邱元道真人与那寺庙颇有些关隘,故而提前登门。”长汐语调平缓,却透著不容置疑的意味,“免得日后生出什么不必要的齟齬。”

苓渡在旁听得此言,连忙躬身道:“近日確有不少民眾自那寺中逃出。听闻原先的主持摩訶不知为何,突然陨落,座下几位弟子爭权夺利,搅得周遭民不聊生。大人破山伐庙,正当其时……

他稍稍一顿,隨后斩钉截铁道:“愿效绵薄之力!”

长汐闻言,只淡淡看了他一眼,並未接话,转而道:“第二件事,却本是为梳理九邱道统而来。”

她侧首望来,目光清冷:“堂堂洞华道脉,长塘所传,传承至今,竟连一个能修习正统的修士都没有。”

她话音一沉,似有不满:“如今这唯一的大真人,却也是修行火德的修士。”

此话一出,苓渡面色剎那间便涨得通红,却说不出半个字来,最终只得长嘆一声,俯首告罪。

“大势如此,盛衰不由人,曹真人不必自责,”长汐侧身一让,袖袍一挥,便將苓渡扶起,“真人所言出山襄助一事,亦不必强求。”

一旁元商见她不受苓渡之礼,心中却是微微悚然,不动声色地將目光在二人之间缓缓游移。

长汐稍稍一顿,话风一转:“至於第三件,本是此行最要紧的。”

“只是此事须得与元道本人详谈,”女子那一直以来波澜不惊的面容上,也透出一丝唏嘘来,“今日他既闭关未出,那便是命数使然,强求不得。”

此言一出,便叫苓渡心中一凛,心中忽然隱隱约约有不详之感,仿佛冥冥之中,失去了某种重要之物一般。

言尽於此,她徐徐將茶盏搁落,神色一肃:

“却还有最后一事,须得劳烦结璘——我此番以本相示外人,已是沾染了因果。还须借太阴潜藏之妙,將曹真人今日所见所闻藏去几分。”

说到这里,长汐微微摇头,轻嘆一声:“今日是本座唐突,惊扰了曹真人。我不能久显,余下之事,便拜託郗前辈了。”

话音方落,不待二人回话,便见女子袖袍轻挥间,一道月光自虚空洒落,將她周身笼住——再凝目时,座上已空无一人。

……

长汐既去,室中反倒沉闷了几分。

苓渡此时心中颇不自安,暗暗后悔起来:坏了,方才话说得太满,怕是面上不好看……

他望向元商,果不其然,只见眼前之人眉头渐蹙,沉吟片刻,忽地瞥见苓渡面色不自在,终於似福至心灵一般,神色骤然一沉。

“曹惜言。”这结璘沉声开口,语调已不复方才的温和,“我且问你,方才在道子面前,可有言语行止不当之处?”

苓渡心头一跳,便知瞒不过去,道:“不过是如实稟明九邱处境,不敢妄言罢了……”

见元商面沉如水,他心知也是惹得这位师叔疑心,更明白此时任何解释都是徒劳,只能坦白道:“惜言……惜言不识大人好意,確有不周之处……”

话音未落,忽然之间,室中月色陡变,化作苍白森然,细雪簌簌而落,昏暗中重重倒影浮现,天风寒结,冻凝摧折,言语被这股肃杀之势生生堵在喉头,竟半个字也吐不出来。

满室沉寂,太阴之威冻绝万物,不知过了多久,元商的声音从那层层寒意中透出来,不带半分暖意:“不周之处?”

曹惜言这才切身体会到,面前这位师叔早已脱胎换骨,乃是世间绝顶人物,冷汗涔涔而下,双膝一软便跪了下去,道:“师、师叔息怒……只是將道统託付於外人一事,惜言实在做不了主,须得与元道大人商议。”

听得此言,元商面上淡漠之色忽然褪去,神情竟生动了几分。他低头俯视跪伏在地的老人,將其仔仔细细审视一遍,像是头一回认识此人一般,缓缓重复道:“外人?”

苓渡被这目光所迫,不敢直视,却並未觉得自身有何错处,於是仍咬牙道:“惜言绝无不敬之意……只是道统传承事关重大,一人无法擅专……”

然而苓渡这一句话,却似乎触及了什么逆鳞一般,直叫那结璘嘖嘖称奇,最终竟然笑了起来。

笑声响亮,却无半分欣喜之感。

元商冷笑连连,道:“乘金三玄闕,无势不尊王。登阶需有命,莫学作秦唐。”

这结璘念完,面上便再无丝毫笑容,双眼之中,太阴之光有如实质,直刺苓渡:“我却没想到,你苓渡大真人,今日倒教我刮目相看——若论这狂悖不羈,当年剑祖怕也要让你三分。”

“也就是道子服气养性,宅心仁厚,顾念同道之谊……”

“若换作是那兜玄之內,如此欺师灭祖,当场便要有玄雷將你劈死!”

“师叔——”苓渡方欲开口辩解,便见元商勃然大怒,霍然起身,隨后只闻一声叱喝,如冰凌破碎,雪山崩塌——

“住口!”似是没想到这些后辈竟无知浅薄至此,元商再也不复方才沉静,怒斥道:“我元商何德何能,能有你这般大逆不道的师侄?”

这一番疾言厉色,直叫苓渡心中如坠冰窖,面色忽青忽白,双目之中,唯余一片茫然。

元商见他仍是一副呆呆傻傻,不明所以的样子,终於忍不住:“你自己傲骨錚錚、痴狂愚昧,也就罢了,何苦又坏了你家大人的道途!”

“我倒不怕明白告诉你,”他牢牢地盯著苓渡,一字一顿道,“那第三桩要事,便事关你家大真人的金位,如今却被你一口回绝了!”

大真人。

金位。

那位女子莫名嘆息的神情再次於苓渡眼前浮现,心中最深的恐惧终於化为现实。

天旋地转间,世间万物骤然自眼中抽离。

胸中嗡然巨响,耳畔唯余无尽蜂鸣,气血翻涌直衝天灵,眼前一黑,若非早已跪伏在地,只怕当场便要瘫倒晕厥。

他双唇翕动,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方才种种悖逆之言,此刻回想,字字句句皆如刀锋反噬,心中懊悔已极,偏又不知从何补救,半晌才回过神来,对著元商连连叩首,哀声嘶哑道:

“惜言无知愚昧,不辨尊卑,不识上真面目,口出悖逆之言,万死难赎……但元道大人天纵之才,求师叔看在当年情分上,上达天听,以求长汐道子垂怜!“

“你这时候反倒叫起道子来了!”

元商目光中满是恨铁不成钢的痛惜,望著苓渡浑身颤抖的身躯,竟然不知如何答他,良久之后,吐了口气,沉声道:

“事到如今,我看你也是口服心不服,且不提你这莫名其妙的执著从何而来,我说句不敬的——若今日来的不是道子,而是长涇祖师,你也是同一套说辞?”

苓渡此时虽已心若死灰,骤然听得这句没头没尾的话,仍被惊得浑身一颤,不由抬头望向元商,却见那青年面目的结璘仙人目光清明,神色肃然,绝非说笑,一时只觉茫然不解。

这……怎的又扯上了恭华祖师……

他嘴唇微动,满是委屈,訥訥回道:“长涇玄君乃玄主亲传、临观见玄,为恭华之祖、青阶大德,便是虞祖当年也要称上一句师叔,惜言虽然愚钝,却並非欺师灭祖之人……”

话及此处,却如鯁在喉,再也说不出半个字来。

只因脑中骤然闪过一道灵光,他瞳孔陡然收缩,继而缓缓睁大,几乎要从眼眶中脱出。

长塘、长涇。

长……汐……

终於,一切都对上了。

月辉无声,飞雪悄然落尽,四周却又回归了死寂。

元商默然看著苓渡,却不知该说些什么。

便见那花白的头颅一寸一寸低垂下去,佝僂的脊背弓得更深了些。头顶那轮悬月將他的影子拖得很长。

月色流转,照出这老人颤抖的肩头。

他抬头望著元商,眼神中再无一丝倔强。

这位九邱真人枯瘦的手指缓缓收拢,攥住了身侧那根木杖。

风停。

月没。

老者枯朽的身躯骤然立起。

木杖提起。

高举过顶。

朝著自家眉心天灵,像是画卷上落了墨的最后一笔——

狠狠落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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