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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二章:故人

眼前气凝日彩,身周神运月华。老人骇然失语,脑中只余一片茫然。

『莫非是中了幻术……』

震惊之下,他第一反应便是神魂受制。

环顾四周,玉宇风清,天河流转,阴阳奥妙隱显交织,法理森严浑厚,昭然可感。於是那点侥倖,顷刻间便烟消云散。

苓渡心下已然明了,有大神通者,借那李象汐为跳板,强行將他送入了某处洞天之中!

视紫府如无物,翻掌间倒转乾坤,如此匪夷所思的通天手段,这背后之人,必然已是证得金性、登位成真的人物!

『太阳气象……此举是何用意啊?』

这老真人此时心惊胆战,便欲伏地叩首,却觉双膝忽然坚硬如铁,竟是分毫弯折不得。

未及稍待,便有神音宝誥,轰然自上首垂落:

“太邱九道,肇自青玄。道轨绵延,溯太阴之仙泽;福韵深厚,效长塘之遗风。自紊道建阁,有奔月结璘;及弱水登位,益底蕴深閎。抱朴守拙,遁世清修。不矜威以凌弱,独谨道而修德……孰料季世危浅,纲纪崩沦。逐利者忘本求荣,慕仙者视民如芥。掀风鼓浪,以致生灵涂炭;同道鬩墙,罔顾礼义廉耻……

……今吾长汐,躬承道尊法旨,將涤盪玄庭,殄灭叛逆。理天下之纷乱,合青玄之遗脉。重开日宫,再立元府。此特宣召,九邱当肃修部属,谨俟天命!”

於是神音远去,天地復归寧静。

苓渡怔立当场,一时竟辨不清此身是梦是醒。隨即便有大逆不道的念头,自他心底冒出。

长汐……何方神圣?

『再开元府……这玄諳大人,莫不是疯魔了?』

这老真人久歷世事,此时最初的震惊已然逐渐消退,渐渐恢復了镇静,他於九邱修道数百年,侍奉元道大真人身旁,耳濡目染之下,对如今洞华诸脉算得上知根知底。

他深知月湖那位玄諳大人,近百年来,確实算得上善於布局,草蛇灰线。

可也仅止於此了。

当年元府避世,府主失踪,祂靠著那【青旨元心仪】镇压一地,虽然使得天下之人不敢过分逼迫,却也只能困守湖上,举步维艰。

这般半残之躯,又如何横推天下、涤盪玄庭?

若说要以备份传承而论,则说是痴人说梦,倒也不为过。

毕竟传承至今的青玄诸脉,哪一家不是源远流长?祖师堂上供奉的牌位,莫说真君,便是仙人也不少见。纵是九邱这等小宗,追溯上去,也能与当年长塘仙君扯上干係。

他心念电转,心知今日被强行拉入洞天,多半便是那位大人病急乱投医,瞧上了自家这道统,心中自有一股不忿油然而生:退一万步讲……我九邱乃虞祖传下的正统,细究起来……祂也未必有资格来插手!』

更遑论,如今青玄大道,早已是一盘散沙。

衍华且不去说,那位金一上青的心思,怕是天下无人可以猜透,金羽一宗雄踞大漠,这世间又有谁能够让他们俯首?

太阳道统,门下真君尚有四位在世,听来威风赫赫。可若当真坐下来细数,这几位的立场却似乎是南辕北辙,彼此间的嫌隙比之外人犹甚。

更荒唐的是,近些年隱隱有风声传入九邱,说是其中一位大人物已北去投了別家,连青玄弟子的身份都不肯认了。

至於洞华,倒还讲究点体面亲善,可那也不过是因为凡与元府沾亲带故的,早被百般打压,人微言轻,不遭灭门便已是天大的恩典,大伙抱团取暖,哪还有什么心思去爭些什么。

何况如今满打满算,还肯顶著元府名號行走世间的,就只剩下玄諳一人。

一人独木,自然没有內斗的余地。

种种计较,转瞬流过。思及往事,老者额角见汗,心中那股忿忿之意反倒消散了,只余一片苍凉,不由哀嘆:

偌大青玄,分崩离析至此,这些大人们,却仍不知足……

然唏嘘不过剎那,大世倾轧在即,步步杀机。生死皆系眼前这位一念之间,何容他伤春悲秋?

眼前这位既已宣旨,自无空手而归之理。

那些高高在上的大人们,閒来无事或肯讲究一下同气连枝的顏面。若真逢杀劫临头、关乎道途大位,却一定不会顾忌半分香火情分!

轻信上修允诺而落得身死道消、甚至道统断绝,宗门族人流离失所之事,他在这漫长岁月里见得实在太多。

纵使心中又苦又惧,但事关存续,他转瞬之间便下定了决心,理好头绪,露出恰到好处的苦涩表情,道:“玄暗大人天恩浩荡,惜言诚惶诚恐,愧不能受。”

此言一出,苓渡便下意识紧闭双目,浑身僵硬,血脉几近凝固,已做好了被当场打杀的准备。

“我九邱一脉,上承洞华元府之命,后系虞祖洮君之望。远遁东海之遥,只为离世清修,託庇孤岛之上,实乃避祸之举。”

苓渡稍稍一顿,语调悲切:“自天变以降,大道衰颓,气运凋零。门中后学,多是求道无门、只求苟活的庸碌之辈。传承至今,神通之士,仅余三人。宗门上下,早已无爭雄中土、逐鹿天下的野望,更无掺和金位、搅弄大世之能。”

言罢,这位修得三道神通、活了不知多少岁月的紫府真人,此刻却同凡人老叟一般,颤颤巍巍地俯身行礼。

他字字泣血,言辞淒切:“若湖上但有驱驰……”

“九邱曹惜言,澹臺慕明……二人皆可即刻出山!捨生忘死,听凭望月差遣,纵使身死道消,亦无半字怨言!”

“只盼大人念及同出青阶,顾惜同道薪火,收束天威。只许我二人出山,容九邱上下,留存这最后一缕道统余烬!”

语声方落,天地陡然寂静。

大日无声,八风不动。苓渡却不敢抬头,只觉上首目光如有实质,將他周身上下、神魂深处,尽皆洞穿。

不知过了多久,上首忽然开口,语调清淡,不辨喜怒:“哦?”

仅仅一字,苓渡的脊背便似被一座山压住了。

他没有抬头,甚至没有动。枯瘦的指节微微收紧,那副请罪的姿態,反倒比任何言辞都更为篤定。

须臾之间,却漫长如歷三世。

隨即只闻一声轻嘆,便有金光破空而至,径直没入他胸膛气海之中。

“本座从不强人所难。”

苓渡浑身激盪,顿觉沛然暖意自五臟六腑之间轰然涌起。他本已寿元將尽,近几年来自觉寿元不多,已是等候坐化。此刻受这金光洗炼,竟如枯木逢春,生机不息,片刻之间,便凭空多出了十余载寿数来!

然而他只觉悲喜交集。

悲者,今朝既受了造化,此番出山,便应是板上钉钉,想必再无退转回还之期。

喜者,贵人既肯降下恩赏,便是应了他先前所求,不至於兴师动眾,强逼九邱举宗捲入劫数之中。

他抬头仰望,只见那女子静静佇立,身后辉光流转,令人不敢逼视。片刻后,一道清越之声徐徐传来:“真人保全之心,令人动容。”

苓渡心中一松,便明白此番算是逃过一劫,正欲俯首谢恩。却见那巍峨虚影倏然前倾,金焰明灭之际,一缕笑意自辉光深处逸散而出:“只不过其中怕是有什么误会,倒教人为难。”

“我与那位玄諳前辈,却是非亲非故,並无瓜葛。”

……

此言轻描淡写,落入苓渡耳中,却不啻於平地惊雷。他身躯猛然一僵,霍然抬头,只余错愕与震骇。

方才法旨赐下,一番造化,他本已死死认定,眼前这位上尊,定是那湖上玄諳大人施展妙法、提拔来代持权柄的眷属。

如今对方亲口否认,怎教他不惊悸交加!

只因这位自称长汐的上修,既借李象汐之身显化,必然与那望月湖牵扯极深,却又自称与那位大人毫无瓜葛,还能是何方神圣?

电光火石间,苓渡心头竟然浮现起一桩天下皆知、却鲜少有人深究之事。

世人皆道望月湖李氏,乃魏帝之后,血脉尊贵。又得湖上元府旧人扶持,人才辈出,短短数百年內便脱胎换骨,晋位仙族,隨后乘势直上,雄踞一方,直至染指明阳,应讖了劫。

天下有识之士,谈及此事,莫不感慨那位玄諳大人布局深远,算无遗策。

但眼前这位上修一句话之间,便让这老真人目瞪口呆,背心已是止不住的冷汗。

『玄諳前辈,真有那等本事么……』

那位玄諳大人固然是元府遗留,可早已落魄不堪。这百年来倚仗重宝死守孤湖,自力更生尚嫌捉襟见肘,何来多余能为去赐下引持之法?

当年连洞驊真人尚且保不住,转眼之间,便在一眾金丹真君的眼皮底下,瞒天过海,將一个毫无根基的凡修家族,生生拔擢至如今的显赫门庭?

更何况眼前这位,若非幻术障目,便是一位修太阳的大人物!

说句大不敬的话,玄諳前辈,何德何能,竟能勾连太阳?

於是过往閒谈之间,那一丝丝微小的怀疑,此时已是如火焰般腾烧起来,叫苓渡再也无法忽视。

那便是只有一个可能:

天下人都算错了。

望月湖背后,从来便不是什么元府残部。那云梦烟波深处,当有一方从未现世、一直藏身幕后、冷眼旁观的绝顶存在!

这推断落入心头,苓渡反而忽然清醒了过来,於是这真人深吸一口气,躬身告罪,声音微微发颤:“惜言小门小户,人老昏聵,言语无状,罪该万死,还望大人赎罪。”

长汐闻言,却只是微微侧身,轻轻一笑,道:“此间名曰同辉天。”

苓渡一怔,方才初入此地,他便察觉四周灵气充沛异常,更惊於灵氛均平,闻所未闻。彼时只当是幻术作祟,如今看来,此地日月並悬,阴阳共照,確当得起“同辉”二字。

他抬眼看向那如天光般明亮的女子,见她也含笑看来,眼中色彩粲然,却又老神在在,似是在等待他问些什么。

他虽不知眼前之人为何突然谈起这洞天来,却终究不敢贸然询问,只露出洗耳恭听的表情。

片刻之后,只见长汐微微一笑:“九邱既执意清修,曹真人今日便还需隨我见一位故人。”

故人?

苓渡寿元將近,故交旧友虽不算少,却多数都已不在人世,况且此地洞天之中,又何来的故人?

他稍一愣神,不及开口发问,便见长汐已然侧过身去,望向他身后:

“曹真人且回头一观。”

话音甫落,苓渡眼前骤然一暗,他回首望去,眼前豁然开朗。

便见岑寂空山,良霄月华,桂影婆娑,云海嵯峨,银辉倾泻而下,万物笼罩其中。

身后不知何时,竟凭空生出一座巍峨大殿。

殿前玉柱耸立,瑶台絳闕,縹緲映彩,蕊珠虚白,飞檐翘角,妙道巍峨,恍若整座宫殿自天外搬来。

最引人注目的,是那悬於殿门正上方的牌匾。

匾上三字,笔力遒劲:

【终瀚殿】

苓渡眉头微蹙:“终瀚……”

此名听来生疏,翻遍记忆,竟也寻不出半点头绪。他正欲开口询问,余光却瞥见殿前不远处,一座石桥静静佇立,桥下有一泓池水静静横陈。

月池如镜,清波不兴,头顶那轮明月倒映其中,澄澈得几乎能照见人心。

他下意识走近几步,低头望向池面。

水中映出自己的面容,鹤髮霜鬢,皱纹深刻,尽显暮年之態。

然而就在这一瞬间,苓渡瞳孔骤缩。

只因那倒影之中,分明还有一人。

一位青年男子,静静立於他的倒影之侧,面目虽然模糊,却能感觉出神態从容,自有一番尊贵气度,仿佛早已候在此处多时。

苓渡猛然抬头,眼前却空无一人。

再转回身来,便见身影已自池水深处缓缓浮起,踏波而出,衣袂翻飞,竟如履平地般走上岸来。

直到此时,方才看清此人相貌。

鼻樑直挺,眉峰略高,双眸平和如水,两颊微微消瘦,唇角含笑,透著几分出尘气韵。身著月白道袍,袖口与衣襟处绣有太阴纹路,腰间悬一枚玉令,隨步履轻摆。

好一位清淡修仙之士,丰采非俗之辈。

那青年自月池浮现,並不看苓渡,而是径直向长汐走去,笑著躬身一礼:“不知道子蒞临,少商有失远迎。”

长汐亦含笑回礼,语气平和:“今日机缘巧合,得见一九邱后辈,特意带来拜访结璘。”

结璘。

这二字一出,那位九邱的紫府整个人仿佛被雷击中,身形一僵。

所谓:“郁仪引日精,结璘致月神,得道处上宫,位称大夫真。”

结璘乃奔月之仙,更是真官玄法,自古启誓方能得传,有德才可修行,以此修成正果,於是乘八景,游九晨,诣太素,朝东井,位列上真之中,胁侍三阴之主。”

换句话说,非三阴果位有主,不能召结璘使!

然而世人皆知,少阴不显,厥阴无人。眼前这位既称结璘,袍上又绣太阴之纹,那便只余一种可能——太阴果位只上,至今尚有人持守!

念头翻涌之间,苓渡已顾不得许多,连忙整衣正冠,向那青年深深拜下:“九邱下修曹惜言,拜见太阴结璘使者!”

他强压心头激盪,面上虽竭力维持平静,胸中却翻覆不定,久久难平。

太阴尚存……太阴尚存……

他本以为,那些辉煌早已隨古人远去,再不復见。却不想今日竟能亲眼目睹结璘现世!

那青年含笑受了一礼,隨后目光落在苓渡身上,走上前来,將他扶起,上下打量一番,便隨后略带怀念地道:“曹惜言,苓渡……我记得你,转眼便三神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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