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顺德看著江建军和王秀英那一脸的气愤,心里也是无奈。
他拿起茶杯,喝光了里面已经有些凉了的茶水,目光转向了从始至终都沉默不语的江辰。
这位村长在村里混了一辈子,早就是个人精。
他心里清楚得很,如今这个家,真正能做主的,已经不是老实巴交的江建军了。
而是眼前这个看起来年纪轻轻,但眼神里却透著一股让人看不透的沉稳的年轻人。
“你伯母那种人,我也懒得跟她多费口舌。”
江顺德的话锋,不著痕跡地一转,开始了他今天来这里的真正目的——试探。
“就是这钱,一家200块,她不交,这窟窿就得別人给补上。总不能让村里垫钱吧?村委会的帐上,比脸都乾净。”
他小心翼翼地观察著江辰的表情,用一种带著商量,甚至有点討好的语气,缓缓说道:
“辰儿啊,你看,你现在是咱们江家村,不,甚至是咱们整个镇上,最有出息的后生了!”
“这全村人,谁不知道你出人头地了,开著豪车回来,光宗耀祖啊!”
“所以叔就在想……你家,能不能……多出点?”
他怕江辰反感,又赶紧补充了一句,把这事往高大上的方向引。
“就当是……给村里人做个表率!”
江顺德说完,似乎觉得还不够具体,他试探性地,伸出了一个巴掌,在江辰面前晃了晃。
“比如说,出个……500块钱?”
“也不多,就是表达一个心意。也让那些磨磨蹭蹭,不愿意交钱的人好好看看,咱们老江家的后辈,就是有担当!有格局!”
五百块钱。
这个数字,在江顺德看来,已经是一个既能体现江辰家“与眾不同”的地位,又不会让对方觉得难以接受的,恰到好处的金额了。
江建军和王秀英一听,几乎是同时点了点头。
“行啊!顺德叔,这没问题!”江建军想都没想就答应了。
“500就500!应该的!”
在他们看来,儿子现在这么有出息,多出这三百块钱,给全村人做个榜样,挣个好名声,太值了!
然而。
江辰却没有像他父母那样,立刻点头答应。
他甚至连一句话都没有说。
在江顺德和父母那有些诧异的目光中,江辰站起了身。
他没有看任何人,只是迈开步子,走到了院子的大门口。
双手插在口袋里,目光投向了远处那条被冬日阳光照得清晰可见的,坑坑洼洼的泥巴路。
几个骑著电动车的村民,正小心翼翼地,在那些大大小小的坑洼之间,蛇形穿行,车身顛簸得像是隨时要散架一样。
看著那条路,一个已经尘封了很久很久的画面,猛地,就撞进了江辰的脑子里。
那是他上初中的时候,也是一个冬天。
一个下著冰冷冬雨的傍晚。
他发高烧,烧得满脸通红,在床上说胡话。
家里的退烧药吃完了,诊所也关了门。
爷爷二话不说,披上一件破旧的雨衣,就骑著那辆除了铃鐺不响,哪儿都响的二八大槓自行车,冒著雨,要去七八里外的镇上,给他买药。
父亲当时还在外地的工地上打工,母亲一个人在家照顾他,急得团团转。
他到现在还记得,爷爷临走前,摸著他滚烫的额头,那双布满老茧的手,是那么的温暖。
“乖孙,不怕,爷爷去去就回,很快的。”
可爷爷这一去,就去了很久。
直到深夜,才被两个好心的邻居,用板车给拉了回来。
浑身都是泥水,脸色惨白,额头上还磕破了一个大口子,血和泥水混在一起,看起来触目惊心。
那辆老旧的自行车,前轮都摔变了形。
而那盒他心心念念的退烧药,早就被泥水浸泡得不成样子,被爷爷死死地攥在手心里。
后来江辰才知道,爷爷就是在回来的路上,天黑路滑,看不清路。
自行车轮子,一下子陷进了村口那个最大的水坑里。
车子当场失控,连人带车,重重地摔进了旁边冰冷的泥水沟里。
想到这里,江辰的眼神,慢慢变了。
江辰脸上掛著笑,却没有直接回答江顺德那个“500块钱”的问题。
他转身,径直走回了客厅。
江顺德和江建军夫妇,都一脸不解地看著他,不知道他这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
很快,江辰就从屋里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