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落下来的时候,整个江家村亮得跟白天一样。
文化广场上,六十根临时竖起来的不锈钢灯杆,把暖黄色的灯光铺满了每一寸地面。
几百张圆桌从广场中心一直摆到了村口大道两侧,密密麻麻的,一眼望不到头。
桌上铺著红色的一次性桌布,被风一吹,猎猎作响。
五十头猪的成果,全都化成了眼前一盆盆、一碗碗、一碟碟的硬菜。
最中间的c位,是五十口大铁锅燉出来的杀猪菜。
酸菜切成巴掌大的块子,跟五花肉、血肠、粉条子燉在一起,滚了足足两个小时,汤汁浓稠得能拉丝。
蒜泥白肉切得薄如蝉翼,一片片码在盘子里,浇上红油蒜泥,光看著就能把口水引出三尺长。
溜肝尖、爆炒腰花、红烧肘子、猪皮冻、卤猪头肉、椒盐排骨——每张桌上至少二十个菜,堆得桌面都快放不下了。
酒是自家酿的苞谷烧。
六十度。
入口辣。
进肚暖。
后劲大。
王大苟站在广场边上的高台上,手里举著大喇叭,脸已经红得像关公。
“弟兄们!嫂子们!今天是咱们江家村中断了十几年的杀猪宴!辰哥说了,今天不谈钱不谈事不谈生意,就一个字——吃!谁要是没吃撑,那就是对不起这五十头猪!”
“好——!”
几百號人齐声叫好,声浪差点把灯杆上的灯泡震碎。
苞谷烧拧开盖子,满桌子哗啦啦地倒。
碰杯声、吆喝声、吧唧嘴的声音搅在一起,整个广场的热气冲天而起,在十二月的夜空里凝成一团白雾。
江辰坐在老太爷那桌,左手边是苏青,右手边是王大苟。
对面坐著三爷爷江万海、周大状、江满仓,还有今天大出风头的杀猪冠军江石头。
江石头光著膀子,面前摆了三大碗苞谷烧,已经干了两碗。
第三碗端起来的时候,手都在抖。
“辰哥!我……我敬你一个!”
江石头说话还是结巴,但嗓门大得隔三桌都能听见。
江辰举杯碰了一下:“石头,你今天按住那头猪的时候,全村人都在给你叫好。这杯酒你值得喝。”
江石头咧嘴一笑,仰头把酒灌了下去,然后抓起一块猪肘子,三口啃了个精光。
隔壁桌上,何大嘴正低著头闷声吃肉。
他面前那碗血肠倒是一口没动。
方翠从后面走过来,夹了两截血肠放他碗里。
“大嘴叔,这可是第一锅出来的,辣花婶子特意给你留的。”
何大嘴看了一眼碗里那截暗红色的血肠,脸刷地白了。
“拿走拿走拿走!”
方翠乐了,端著碗转身就走。
整个广场上笑声不断,酒气衝天。
江有福是最后一个坐下来吃饭的。
身为今天五十桌流水席的总厨,他从天不亮就钻进了后厨。
切菜、调味、看火候、指挥帮工,整整忙了十几个小时,脚都站肿了。
等到所有菜都上齐了,他才把油乎乎的围裙扯下来,往脑袋上一抹,拎了个大瓷缸子,从桌尾开始,一桌一桌地敬酒。
“老哥!干了!”
“嫂子!吃好喝好!”
“兄弟!今天的杀猪菜咋样?够味不?”
每到一桌,他都得喝三杯。
五十桌。
一百五十杯。
敬到一半的时候,江有福的腿就开始打晃了。
他那张大光头上渗出的汗珠子,在灯光下亮闪闪的,脸红得跟猴屁股似的。
嘴里的舌头已经不太听使唤了,说话开始大舌头。
“好好好……喝喝喝……”
方翠在旁边看著他的状態,凑过去拉了一下他的袖子。
“六叔,你差不多得了,再喝下去该出事了。”
“走开走开!”江有福一把甩开方翠的手,“今天高兴!老子还得给太爷爷敬酒呢!谁拦我我跟谁急!”
方翠拦不住,只能跟在后面。
江有福端著大瓷缸子,摇摇晃晃地穿过一桌又一桌,终於走到了广场正中央——老太爷那一桌。
江辰正跟周大状聊著明天的安排,余光看见江有福晃过来了。
“六叔,来,坐这儿——”
话还没说完。
“扑通”一声。
江有福双膝跪在了老太爷面前。
大瓷缸子里的苞谷烧洒了一地,酒水溅到了老太爷的裤腿上。
全场的声音,像是被人按了静音键。
吧唧嘴的停了。
碰杯的停了。
吹牛皮的停了。
连隔壁桌正在抢最后一块猪头肉的两个老头,手都僵在了半空中。
几百双眼睛,齐刷刷地看向了广场中央。
江有福跪在地上,肩膀一抖一抖的。
他抬起手,用袖子胡乱抹了一把脸——分不清是汗还是泪。
然后他张开嘴,嚎了出来。
“老太爷——!”
声音又大又哑,像是从嗓子眼里硬挤出来的,带著酒气和哭腔。
“我江有福,对不起江家啊!”
老太爷江万山坐在椅子上,拿铜烟枪的手停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