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伊始,暮春將至,暖意渐浓。
慈寧宫內,太皇太后胡氏,骤然病倒了。
这並非往日偶尔的佯装不適、藉机叮嘱孙儿保重身体的小恙,是实打实的沉疴缠身。
不知从何时起,胡氏便日夜咳嗽不止,心口憋闷,食欲不振,山珍海味、精致膳食摆在面前,也难以下咽。
短短数日,身形迅速消瘦,面色蜡黄憔悴,往日温润精神的眉眼,尽数被疲惫倦怠笼罩。
一生要强、素来体恤孙儿的胡氏,执意不许宫人传报病情。
她深知谢青山近日诸事缠身,西征善后、新土治理、种子试种、科举筹备,桩桩件件皆是国之大事,足以让他日夜操劳、心力耗费。
她已是古稀之年的老人,些许病痛实属常態,不愿自己的身子,分了孙儿处理朝政的精力,更不愿让他为自己忧心掛怀。
每每贴身侍女询问是否传召陛下、请太医诊治,胡氏都只是摆摆手,淡然笑道:“无妨,不过是年纪大了,身子骨些许不適,养几日便好,不必惊扰陛下。国事为重,哀家这点小毛病,不值一提。”
当朝太后李芝芝,日日入慈寧宫向祖母胡氏请安问孝。她日日看著胡氏日渐消瘦、精神萎靡,心中忧心忡忡,数次软言劝说,请太医入宫问诊开药、静心调养。
可胡氏態度坚决,始终不愿声张病情,生怕拖累朝堂、惊扰孙儿。
无奈之下,李芝芝只能悄悄私下传召太医,细细稟明太皇太后病症,让太医暗中斟酌药方,调配温和滋补的汤药,瞒著胡氏悄悄煎制,日日侍奉服用,只求稍稍稳住身子、缓解病痛。
那段时日,谢青山的確忙碌至极。
白日临朝理政,处置百官奏摺,敲定西域治理、科举规制、农桑推广诸事。
夜晚留居御书房,通宵批阅各地奏章、规划国策民生,日日宵衣旰食,夙兴夜寐。
他依旧恪守孝道,每日忙完政务,都会抽空前往慈寧宫请安问安。
每一次入宫,胡氏都强撑著精神,端坐榻上,笑语温和,言谈如常,刻意遮掩身上病痛,只说自己安好,让他安心处理国事,不必牵掛自己。
起初谢青山並未多想,只当是春日天干气燥,老人略有体虚乏力。可次数多了,他心思愈发敏锐,渐渐察觉出不对劲。
奶奶的精神一日比一日萎靡,面色一日比一日憔悴,眼底的温润光彩日渐黯淡,就连往日温和洪亮的嗓音,也变得轻柔无力。整个人肉眼可见地消瘦下去,不復往日康健。
心中疑虑渐生,沉甸甸压在心头。
一日请安归来,谢青山屏退左右,单独叫住生母太后李芝芝,神色凝重:“母后,祖母近日身子,是不是不大舒坦?您如实告知朕,不必隱瞒分毫。”
李芝芝心中一紧,看著儿子眼底藏不住的担忧,一时左右为难。一边是太皇太后执意隱瞒、一心体恤孙儿,一边是孙儿孝顺至诚、满心牵掛祖母。
她犹豫片刻,只能含糊应答:“你祖母年岁渐长,气血衰败,春日体虚乏力乃是常事,並无急症顽疾,静养几日便可好转,您不必过度忧心。”
这般模稜两可的答覆,非但没能安抚谢青山,反而让他心底的疑虑彻底落实。
他没有继续追问,只是沉默頷首,转身离去,心底却已然被浓重的不安笼罩。
越是隱瞒,便越是严重。
时光辗转,入五月初夏。
暖风习习,草木繁茂,京城处处繁花盛放,满目生机盎然。
一日午后,谢青山批完案头所有积压奏摺,稍稍卸下一身疲惫,一如往常移步慈寧宫请安。
庭院之中,暖阳和煦,柔光遍洒。胡氏正倚坐在藤椅之上,静静晒著太阳。微风拂动她花白稀疏的髮丝,身上披著薄薄的锦缎披风,身形单薄瘦弱,看著格外单薄孤寂。
听见脚步声渐近,胡氏缓缓抬眸,浑浊的眼底艰难凝起一抹笑意,声音轻柔:“承宗来了?快过来坐。”
谢青山缓步走到她身侧落座,目光细细落在奶奶脸上,心口骤然一堵,酸涩瞬间蔓延四肢百骸。
不过月余未见明显异常,不过日日相见,奶奶竟消瘦至此。脸颊凹陷,面色蜡黄,肌肤鬆弛乾枯,再也不见往日的温润饱满,苍老之色扑面而来,触目惊心。
他喉间微涩,轻声开口:“奶奶,您瘦了好多。”
胡氏闻言,抬手轻轻抚了抚自己的脸颊,依旧带著温和笑意,故作轻鬆道:“是吗?奶奶倒是未曾察觉,许是天热不耐燥,略略清减了些,不碍事。”
谢青山没有应声,缓缓伸出手,轻轻握住了奶奶的手。
入手一片冰凉乾枯,触感单薄硌人。
记忆中那双温暖宽厚、总能將他护在掌心、为他遮风挡雨的手,曾经温润有力,能种菜、能缝衣、能撑起清贫的家。
可如今,皮肉尽数消减,薄薄一层皮肤裹著嶙峋筋骨,青筋突兀凸起,格外刺眼。
他指尖微微发颤,声音不自觉放轻,带著一丝难以掩饰的紧绷:“奶奶,您是不是病了?一直瞒著朕。”
胡氏身子微僵,眼眸轻轻一颤,沉默须臾,隨即再度笑了起来,语气淡然宽慰:“傻孩子,奶奶没病。身子好好的,能吃能睡,就是年纪大了,难免精神差些,你別胡思乱想,瞎操心。”
“孙儿没有胡思乱想。”谢青山抬眸,定定望著她的双眼。
那双曾经清亮温和、盛满慈爱与星光的眼眸,如今早已褪去所有光彩,眼底浑浊暗沉,蒙著一层淡淡的雾气,再也没有往日的鲜活明亮。
他字字清晰,带著不容迴避的篤定,嗓音微微发紧:“奶奶,您別瞒朕了。您到底哪里不舒服,告诉朕,好不好?”
胡氏望著孙儿眼底真切的担忧与酸涩,望著这个自己一手带大、如今君临天下、执掌万里山河的孩子,心中最后的遮掩,终究缓缓卸下。
她长长嘆了一口气,气息微弱绵长,眼底带著看透世事的淡然与平和。
“承宗,不怪你敏锐,是奶奶瞒不住了。”
她轻轻靠在椅背上,望著漫天暖阳,语气轻柔又苍凉:“奶奶是真的老了。七十余载光阴,人间烟火、风雨沧桑,尽数经歷遍了。人老了,机能衰败,精气神散尽,这是天道轮迴,生老病死,本就是世间常態,强求不得。”
谢青山鼻尖骤然一酸,滚烫的酸涩直衝眼底,心口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闷得喘不过气。
他连忙开口,语气带著几分固执的执拗:“奶奶,您一点都不老。您才七十有余,身子硬朗,定然还能福寿绵长。”
胡氏浅浅摇头,笑意温和却透著无力:“七十多岁,已然是高寿了。你祖父当年福薄,早早便撒手人寰,早早走了。奶奶比他多活了十几年,看著你长大成人、登基称帝,看著天下太平、盛世初成,早已赚够了,知足了。”
“不许您说这些话!”谢青山握紧她冰凉的手,力道轻柔却坚定,眼眶已然泛红,“奶奶,您定然会长命百岁,陪著朕,陪著昭夏,看著山河鼎盛、万民安乐。”
“长命百岁,是世人最美的期许,却是最难求的福气。”胡氏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背,语气平和淡然,“奶奶从不敢奢求。如今奶奶唯一的心愿,便是静静等著,等著语嫣腹中的孩子平安降生,见见我的曾孙,便此生无憾,彻底知足了。”
滚烫的热泪在眼眶中疯狂翻涌,几乎要衝破桎梏滚落。
谢青山死死咬紧牙关,用力忍住眼底湿意,不愿让奶奶看见帝王落泪的模样。
他重重点头,声音带著不易察觉的哽咽:“好。朕答应您,您一定能等到,一定能亲眼见到曾孙平安出世。”
安抚好胡氏歇息,谢青山走出慈寧宫,和煦的春风拂面而来,却吹不散他心头的沉鬱寒凉。
他未曾回御书房,转身径直去往太医署。
春日的太医署庭院清静,草木青葱。谢青山立於庭院中央,面色沉静,眼底却压著翻涌的焦虑与无力,直接传召首席张太医覲见。
张太医匆匆赶来,见帝王面色凝重,心底骤然一沉,当即双膝跪地,恭敬行礼:“臣,参见陛下。”
“起来。”谢青山声音平静无波,却带著不容置喙的威严,“朕问你,太皇太后真实病情,究竟如何?无需半句虚言,如实告知朕。”
张太医心头巨震,额头瞬间渗出细密冷汗,跪在地上,身形微颤,不敢抬头直视帝王眼眸。
他行医数十年,深諳太皇太后身体癥结,早已心中有数。
沉默良久,他终是咬牙据实回稟,字字沉重:“陛下,太皇太后並无急症顽疾,无药石可治之病痛。癥结根源,唯『年迈』二字。
太皇太后七十有三,年逾古稀,五臟六腑机能尽数衰退,精气神日渐耗竭,乃是天道轮迴、寿数天定,非汤药针灸、人力医术所能逆转挽回。
臣连日斟酌药方,日日调配滋补固本、安神养气的良药,只能勉强延缓机体衰败,稍稍舒缓太后不適,固本培元,却……终究无法逆转大势,无力回天。”
寥寥数语,字字诛心。
没有重病,没有邪疾,只是岁月无情,寿数將尽。
这世间最无解、最无奈、最无法抗衡的病痛,便是岁月老去,天道轮迴。
手握万里江山、执掌生杀大权的少年帝王,可定国策、安万民、拓疆土、平战乱,可掌控朝堂兴衰、可推动王朝鼎盛,却唯独挡不住岁月流逝,留不住至亲老去。
谢青山静静佇立原地,久久无言。
春风掠过庭院树梢,枝叶轻摇,光影斑驳。碧空澄澈,流云舒捲,天地间一片生机盎然的初夏盛景,可他眼底心中,却无半分暖意与美感,只剩一片寒凉荒芜。
他早就心中有数,早就有了最坏的预想。可当这番残酷的真相,从太医口中清清楚楚说出来,他依旧难以释怀,无法坦然接受。
他可以平定万里烽烟,可以治理盛世山河,可以让万千百姓安居乐业,却唯独留不住最疼爱自己的奶奶。
良久的死寂过后,他才听见自己沙哑清淡的声音,轻得几乎消散在风里:“下去吧。尽心伺候,好生开药。”
“臣……遵旨。”张太医重重叩首,心怀惶恐与惋惜,躬身悄然退去。